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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冷的奇怪,树叶直到秋末才落,可一过了小雪时节,寒气骤降,天也愈发暗的早、亮的晚了,这日下午忽然飘起细碎雪瓣来,夹着沙子、冰粒和雨丝,天气灰蒙蒙的,隐去了阳光,直落到傍晚快上更时,雨丝雪瓣仍纷纷扬扬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御剑实在是有些辛苦,不见星辰,容易迷路迷方向,何况北地的西北风是同钢针一般烈,刮得肆无忌惮的,也不知是当地的地势气候塑造形成了民风还是民风影响改变了朔风。而坐落在西经群山之间,素有‘沙漠明珠’美誉的雾隐城作为此地绿洲的一处繁华所在,烟火气浓重,‘三美’除了戈壁美景之外,最出名也最难得的算是美酒和美人了,如此难得的机会,回万毒谷和千愁峰的路上又是必经之处,不放松一下岂不非辜负?
君颜哪里会让机会白白流失,他恰巧刚结束了这一年的课业,风餐露宿匆匆赶回,遥遥望见灯火,便压下剑稍,决定先打壶酒暖暖身子,拥衾围炉,卸去尘埃,歇歇脚,收拾停当再回去岂不体面,他收了剑,轻车熟路、名正言顺的来到小城主路,急匆匆地往里走,一时避开了风,便立在‘须尽欢’酒肆正门的回廊下给那件鸦青织金的绒领披风抖雪,凛风趁机裹挟起四散的雪花钻进他的袖口,转过拐角正要进门,不防与一个小人儿撞个满怀,君颜后退一步,低头看时,那孩子被他撞个趔趄,忙不迭地伏身叩首,不住讨饶,君颜见那人影是个细瘦的小孩子,连忙扶将起来道:“啊,这位姑娘,对不起,你可有摔着不曾?”
却说云逸清着急忙慌的,不防和人撞个满怀,跌坐地上,只偷眼一瞥,见得是一位戴着银质雕花面具的白衣公子,他想起刚被一个同龄‘人上人’拿眼扫了一遍,心里就难过得要命,刚刚走路心里也在想着,不免心不在焉。而且刚刚只是挡了路,蹭都没蹭一下,这下可真是冲撞了人了,而且看起来身份更高贵一点,完了完了,指不定要怎么收场呢。更重要的是,尽管黑灯瞎火,但是在巷子里追他害他差点被撞那个人,凭感觉,也是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云逸清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却看那人揭下面具,却是一位翩翩少年,并不恼怒,不仅不怪他,还扶他起来,跟他道歉。
云逸清一时错愕,晃眼一瞥,见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长身玉立,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大约是那人态度温和的缘故,觉得他容貌似乎也好看了几分。
禁不住偷眼多看了一眼,只一瞥,便急急忙忙将手收回来,不敢正眼相对,行个伏身礼,颤栗小声道:“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曾摔着......这位公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我不是女孩子。”
君颜欠身凑近,定神一看,果见是一个伶俐白净的小孩子,跑得脸色苍白,冷汗淋漓,手脚冰凉,正怯生生的望着他的鞋尖。哑然失笑,道:“失礼,倒有些意思,抬起头来我瞧瞧。”
却说须尽欢酒肆早有眼尖的伙计们站在那里张望,一时看见,争先恐后地打起帘子让了进去,一路鞍前马后地陪笑问好,领上二楼专属雅间,奉茶侍酒,请安倒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云逸清一边给衣裙拍雪,一边偷眼看那公子,君颜一面从容应了,一面笑着从口袋里散了些细软碎银,伙计们一抢才散了。
却说君颜一面牵了他手,将他拉到灯下,泰然自若地向椅背上一靠,教他抬起头来,左看右看,见那孩子身形单薄,约七八岁上下年纪,身量不及他的胸口,坐着才跟他差不多高,似有些眼熟,一时只想不起来出处,脱去兜帽,裹着一领牙白披风,穿着件米黄上襦,月白半臂,领子上绣着卷草纹,一条月白和米黄的间色破裙,裙摆上亦绣着花草纹样。
一双手虽未长成,却也看得出骨节纤细修长,紧紧地交扣着,几绺碎发搭在额前,垂在脸侧,乌发分作两边,绾成垂髻,系着浅黄月白的双面发带,面皮白皙,下颌尖削,眉目倒是清秀,睫毛极长,鼻头微翘,唇如覆舟,难怪他第一眼误认作女孩,一双漆黑的眼睛眨个不停,张惶地四处躲闪,目光飘飘摇摇往下垂,浑身不自在,君颜和颜悦色地问他年纪,又问他名字,教他向跟前近些。云逸清只低了头顺着眼,不敢四处乱看,还没开口便脸红了,堪堪向他靠了一小步,浑身颤抖不止,小声道:“公子,我……我姓云,九岁。”
君颜笑道:“哦,比我妹妹还长两岁呢,过来过来,我问你话呢,大声点,怎么,本公子生的也算老少皆宜吧,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他只想问问这个孩子,看看情况如何,又道,“刚摔的还疼吗?”
“回爷的话,”云逸清赶紧说,“不,不疼了。”
君颜又道:“咦,怎么你不回家吗?到这儿来干什么?你家人呢?走散了吗?家住哪?”
云逸清一时顺了他道:“没,我住对面,在这等我哥哥。”
这句话可是模棱两可了,因为须尽欢地处三岔黄金地段,可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对面’,居住者自然也不同。好在君颜并没有打算深究。
君颜便道:“这么晚了,你家人还不回家呢?真是辛苦。”不待他答,自顾自道,“过来,我问你,他对你好吗,吃过饭了吗?不如跟了我吧。”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眸中水汽氤氲,道:“公子宽仁,哥哥带我来是为公事,我跑来他不知道的,还请公子不要说这件事。”
“你不爱笑,有什么烦心事吗?来,告诉我。”君颜怜爱地捏了捏他的发髻,道,“你哥一天能挣几两银钱,够不够花?”
“我不知道,我哥没说啊。”云逸清意识到自己的神情不大自然,勉强勾了勾唇,算是答复,“没什么,只是担心哥哥若知道我乱走,怕会不高兴。”
方才云逸清抬头应声看了他一眼,便觉惊艳惊奇,浑身精神一凛,三魂早飞出去,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像熠熠生辉的珍珠,又好似一块流光四溢的美玉,周围一切顿时都失了颜色,只是呆呆的,问什么答什么,君颜还只当是他害羞怯生,言语有些呆滞木讷,彼时君颜十五六岁,身形容貌已初长成,方才门口灯火昏暝,且又戴着面具,故而此时细看,见灯下容貌与门口又是不同:身形颀长,仪态端方,气质潇洒不失儒雅,一身书卷气,这少年一身米白缎面窄袖圆领袍,胸腹上以一团几竿银竹为雕饰,墨色腰带上坠着一块青穗银蛇图腾禁步,尚未束冠,只拿一根白玉簪绾了,肤色白皙细腻,在这大漠里着实少见,举止言行间,温和不时礼仪,皆是清贵之气,修眉俊目,眉骨略高,眼窝略深,眼皮单薄,睫毛深长,一双琉璃棕眸内勾外翘,神光内敛,顾盼神飞,鼻梁高挺而直,薄唇棱角分明,朱唇皓齿,半侧的面部轮廓刚柔并济,他带着西域人的棱角,却又兼有中原人的温润,并不是说他娘气,只是面部线条不像其他人那样粗犷,柔和的灯烛给他的脸庞镀上一层淡金色。
此时君颜见云逸清对着他出神,便支颐笑问他道:“我且问你,盯着我瞧,莫不是我脸上沾有甚么胭脂香粉吗?”
云逸清赶紧说:“没有没有,不敢,我只是瞧着公子生的好看,心里欢喜。”
君颜闻言并不恼怒,反而勾唇浅笑回之,更给他添了一丝温和,垂眸用指背轻抚了抚脸颊,问道:“果真,我生得好看吗?”
那笑容好像这茫茫雪夜中漫天纷飞里的一抹灯光,温暖人心,又如大漠里的甘泉佳酿,带着点轻佻,夹着点不屑,此刻,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和云逸清印象中那年迷蒙雨后山间的少年重合了,他的名字叫‘君颜’。一切顿时都生动起来,变得鲜活了。
此时,见他一笑,云逸清方才回过魂来,连忙回道:“真的好看,公子笑起来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呢。”
君颜笑了,一本正经地说:“哎,这话可错了,我不笑也很好看。”
再三招他近些,云逸清再三确认他没生气,才小心翼翼往他身边挪了挪,心想:也许那画上的人就是照着他画的也说不定?要不怎么惊为天人呢。
于是又低头道:“公子,我偷跑来的,您可别说啊,怕我哥知道了骂我呢。”
云逸清偷偷地借机看了看周围,屋里三丈见方,分为前后一明两暗三个隔间,起居器具一应俱全,门口是衣帽架,屏风隔开,四角皆有铜立人侍女灯台,点着银烛,中间墙下是一溜圆凳脚踏,靠窗下是一张美人榻,养着一缸金鱼,正在无忧无虑的游动,倒与寻常人家无异,桌上时令瓜果,茶水糕点一应俱全。
君颜道:“好啊,我不说,不过,我可不能这么轻易放你走了。让我想想……”见他神色紧张,压低声试探道,“你可得让我亲一下才行。”
说罢低头自笑了:“你像我妹妹,可她总不愿让我亲。”云逸清见他神色竟有青涩,伸手自抚了抚脸颊,又想起来巷子里那个杀人狂,四周又是封闭的雅间,没什么可逃的地,他一瞬间有些后悔草率,只看人外表言行,顿时紧张道:“我吗?”
“使得么?”君颜说着,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左臂轻轻一携便将他细瘦的肩揽入怀中,嗅见他身上一股幽香,低头迅速在他额上轻轻一碰,忽一转眼瞥见他的里衣领口,锁骨下一角的鲜艳的印记隐约可见,他认得,像是,梅花烙,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便放开了,道:“小东西手这样凉,穿的如此单薄,不冷么。”少年身上自来的一股新鲜而热烈的清新气息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云逸清早红了脸颊,低头偷偷望他,有点无地自容的不知所措,他行个伏身礼,准备悄悄退去:“谢过公子。”
君颜道:“倒是自觉,我让你走了吗,这可有些细软碎银。”
云逸清连忙摆手道:“公子,我不能要,哥哥不许我受人财物的。”
君颜一想,笑道:“也是,我亵渎了你,你生的玲珑剔透,不该沾染铜臭之气,他们的东西不干净,玷污了可不好,我这什么也没,唯有我妹妹是喜欢吃甜食的,看看这个,喜欢吗?”也不顾他回话,只管顺手抓起袖内一粒小东西挥袖一扬,“来,好生拿着,掉在地上弄脏了,可就不禁吃了。”云逸清慌忙伸手,摊在手心里看时,是一角油纸裹着的,似乎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气,是一块方糖啊,云逸清一时犹豫,不敢接,又不敢不接,抬眸时,道:“公子,我……”
君颜见他面上似有难色,道:“收着罢,我赏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一粒糖算什么,你若是不受呢,我可不依了。”
云逸清咬了唇盯着他,眼中透出几分不信,将那粒糖紧紧攥在掌心内,似乎生怕他说出什么收回的话来,还是很没骨气的接受了,低声道:“谢过公子。”
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再次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确认没有反悔之类的神情,君颜又道:“这里路杂,认得清吗,顺着这楼梯下去,这是城中心,你若要回三坊去,须得走三个岔口,遇到杨树转过便是。”云逸清立住脚步回身,退开,转过屏风便一溜烟跑走了,此时天已经黑尽了,云逸清头也不回,飞也似逃出酒肆来,直跑到门口一棵杨树下才停住,他原本是要走的,不想撞见了这位难缠的爷,不仅破例进了酒肆雅间,还给人撩拨了一通,乍惊乍喜之下,跑得脸色煞白,气喘吁吁,胸口上下起伏,后背已经湿透了,四下一顾,枫铭还没来,才略松口气,仔仔细细将糖收了起来。枫铭循着魂魄残痕寻到了附近,果然在须尽欢酒肆外一眼瞄见,云逸清正站在那棵杨树下茫然地四处张望呢。
枫铭招手一唤他的名字:“过来。”
云逸清一眼看见,立刻像一只惊弓之鸟般狂奔过来一头扑倒在他怀里,不住发抖:“哥。”
“跑哪去了?”枫铭搂住他,俯身下来问。
“哥,你怎么不来找我啊,”云逸清红着眼眶狠捶他的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好了好了。”枫铭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不知怎的,一见到枫铭,云逸清心里一下稳住了,立刻委屈的不行,方才那股孤身的硬气全都无影无踪,想起来一阵后怕,扑倒在他衣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