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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着墙角,借雨光看怀里那孩子时,云逸清面无人色,神魂游离,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多亏他一只手托着,才能挂在身上,身子神经质的无意识抽搐,枫铭想了一秒,云逸清的眼睛、神态和枫菱的确很相似,才放弃犹豫,轻轻给他渡了一口气,看云逸清猛然抽搐了一下,转过气来,哼唧了一会,咳了半天,竭力把呛的水吐出来,云逸清醒来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睁开看清是他后,眼神立刻幽怨起来,迷迷糊糊道:“枫铭我死了碎了都怨你......”说完便又合上眼。
“好了,我不是来了吗,你死了,我再拿一片给你重塑玉身。”枫铭轻轻拍着他,裹了裹身上那件遮风挡雨的青色披风,以免云逸清再淋湿了。冒雨回到家里,云逸清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衣襟,身子不时神经质地抽搐,枫铭将他放在桌子上,他轻轻俯身唤道:“小鱼,小云。”云逸清委屈地抽泣了一声,没睁眼,没答话,只是抓着他不放手,听他哼唧,枫铭禁不住笑了,“你哭什么呀?”枫铭问他。
“我怕。”云逸清哭起来,意识模糊,话也说不清,“你怎么才来啊,留我一个人,吓死我了,那地上有水,我差点给抓住,差点一头撞死,身子都冻僵了……我还以为你也骗我,不要我,不来了呢……别人都嫌弃我,欺负我,可我信你,你……你可别丢下我啊……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又哭又咳,几乎干呕,嗓子都哑了,冷汗贴在身上,包裹着他瘦小的身躯。
“好了,好了,这么喜欢我呀,有眼光。”枫铭看了看,云逸清眼神仍是迷离的,知道他还未清醒,便轻轻拍着他,“别怕,除非我死了,不然绝不会无故丢下你。”又给他倒了杯水,教他饮下,道:“好了,来喝口水,哭哑了嗓子,说话就不好听了。慢点喝,别呛着了。”
“抱。”云逸清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在嗓子眼里哼唧。
“好好,抱。”枫铭敷衍着嗯了一声。
“要抱,你就知道偏心白糖。”云逸清不依不饶,枫铭正对上他幽怨的眼神,这下可无法当做无视了,只好将他拥入怀中,云逸清立刻依在他身上,哎呀,小孩子,好柔软啊,枫铭心里说不出的喜爱,即刻想到小孩子应该会怕他,便问:“你喜欢我吗?”
“嗯。”云逸清点了点头。
“喜欢我哪?”枫铭问他。
“哪都喜欢。”云逸清说。
“那要是,我身上沾了邪气你还喜欢吗?”枫铭一笑,说。
云逸清仰头看着他,盯了半晌,神情认真,憋出了眼泪,很委屈地哼唧了一声,慢慢地说:“嗯。”
枫铭看他眼中一片清明,很怕他清醒过来,又希望他是清醒的,于是对他说:“睡吧。”
枫铭在他旁边守了半天,才把他堪堪哄好,看他魂魄平稳了,知道无碍,给他掖好被角,便自顾出去忙。
香慢慢的点,天一点一点的亮起来。
“说了吗?”枫铭问他。
“你走了他就什么都不肯说。”阿银说。
枫铭发誓要抓到凶手让他得到罪有应得的报应,但不是因为又出了一起血案。如今,这个小子又站在他面前了。人带到的时候,枫铭正在拐着一只手修那只和他一样坡脚的旧凳子。
“认不认得我,嗯?”枫铭走到他跟前,手里还拎着修凳子的钳子,居高临下紧紧盯着他的神情细微变化。那小子,除了个子有点高之外,和同龄人没什么区别,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挺正常,只是精神没那么好。哪还有昨夜嚣张的气焰,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张口就叫:“叔叔~”
“叔叔?”枫铭四顾,撩了撩碎发,咂磨了一下那句话,也乐了,用好的那只手拿钳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哟,谁家小崽子,年纪虽小,嘴那甜呢,一大早精神好啊,一见面还知道跟我套近乎来着,瞎认亲,不过没用,我可没你这么恶毒的侄儿。”
他心想:那俩崽子要有你一半坏,我立马先给他腿打折喽。周围的人忍俊不禁,偏偏枫铭在,都不敢笑。
“这是你爷。”阿银低着头忍笑忍得辛苦。
“哎,别别别,笑什么笑,我也就廿余岁,哪那么老,”枫铭说,“说说吧,你,姓甚名谁,年龄,家住何处,前因后果快如实招来,说了什么都好办,不说,叫爹也没用。”
“你不是认识我吗?”枫铭看见这小子吊儿郎当、毫无悔改的样就来气。
“你说不说。”枫铭瞪着他,“再不老实,信不信我拿这个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说着像转解腕尖刀一般转了转那只钳子。
那小子厚颜无耻的笑了:“你们听好了,我姓白,黑白颠倒的白,名复,死灰复燃,万劫不复的复,字桐烬,凤栖梧桐的桐,余烬的烬,十七岁。”
‘那神情让枫铭想起了这个少年的爹,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死有余辜的坏人,不愧是父子,这小子说话的时候跟他爹一模一样。谁能想到,这个杀了十九位无辜女性、身上命案累累的坏人,最初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保护他的家人呢。
“姓名,年龄,住址。”枫铭说,阿银在旁边记录。
这个男人瘦削身材,睁着一双三白眼,眼珠透彻,嘴唇干裂,有着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看起来和别的人没什么区别,在铁证面前百般推脱无效后,褪去了畏首畏尾的温和面孔。
泰然自若的端坐在他面前,眼底是捉摸不透的深浅,从容不迫的说:“我姓白,名尽,字依山,白日依山尽的白依山,今年三十又九,祖籍白日城,现居雾隐城外义庄。”
“职业?”阿银说。
“准确来说,在下只是个在义庄烧人兼守墓的人。在那之前,在下本是一位江湖卖药的游医,二十年前,我妹妹自杀了,我为了给她报仇,把学堂里那个猥亵她的衣冠老禽兽杀了,通过白衣教秘术将他的魂魄封在了卷轴画像里烧了,出狱后被吊销了招牌,所以只能在这种地方谋些闲差。”他说,“但本质上,屠夫和医者一样,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枫铭想起来了,他们之前调查的时候,在须尽欢酒肆下工的人们里见过这个人。这个人他也见过,甚至还救过他一次,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银他们调取了资料,所言不虚,但当时官家白衣教判的是不予受理。’
“六年前的这份普查资料上显示白依山和你是父子关系,他住在雾隐城外的义庄,”枫铭欺身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语速飞快道,“你住雾隐城三坊四巷十六号,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围墙就是,直线距离不超过五里,但是你自从上一次踏出那个门,最近五年都没回过内个家。对了,我没记错的话,三坊那儿的通铺床位还是两枚铜板一晚的租价是吧,花柳街的妓女都住那,真是个黄金地段啊,哼,看了个够吧。”
“少跟我提他,他该死。”白桐烬异常焦躁,做了一个一刀两断的手势。“行,不提,说说你娘吧,我们查到你的母亲凤吾,身份是一名妓女,二十二岁时还没来及从良就得了一种疾病。尸骨葬在城外后山的义冢里,”枫铭说,“你没见过她吧,想不想去看看?”
“哼,她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下了我,有这样的娘是我最后悔的事!”少年开始骂。枫铭直接转身走人,半天后。
“哎呀,命都不要了。还想喝水啊?”出去溜了一圈的枫铭慢悠悠的晃荡过来,抱着臂眯眼一斜,沉下脸色,慢悠悠的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好小子,手筋差点给我砍断啊......说了就给你喝。”白桐烬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先说,说了才能喝。我说的,够不够清楚。”枫铭把手一抄,放在桌子上。
“说了,”少年盯着他,干吞了一口唾沫,“有水?”
“对。现在说,我保证他们给你喝的是装在杯子里的水,再拖几天嘛,到你嘴里的,可就不一定是人喝的水了。比如说,那几个姑娘的,洗尸水,会致幻的。还跟我讨价还价?”枫铭慢悠悠地说,“阿银,找个人去给他倒杯水。”
“死心眼,你特么接个屁的水啊,”阿银一眼瞥见师弟规规矩矩守在竹管旁边,上去搡了一把,啐道,“跟这种东西有甚么理可讲,你不会从花池尿池里给他舀一杯啊,活该。”
“没关系。”枫铭把手肘支在桌上,呵了一口气,抄着手说,“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狗哥,”阿银说,“要手下留情吗?”这个少年是不怕打的。
“接着问吧,留不留情,看见那纹身了吗?白衣教的人是怎么对我们的捕风人的?”枫铭把门一关,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对阿银说,“哎,你们下手别太阴,再弄死了。”
“知道了狗哥。”阿银说,“我们有准。”
“知道个屁,”枫铭瞪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从小打人手就黑。熬了三天,今儿我轮休,晚上再来,他什么时候说了立刻告诉我。”
“总算走了。”阿银如临大赦般舒了口气。“哎,”一个师弟问阿银,“狗哥为什么不亲自问啊......”
“废话,这种人又不值得同情,看看案卷细节,狗哥心冷,手又毒,那人落他手里,还能有好吗?”阿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