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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 须尽欢肆观贫界 野径寒宵擒蛇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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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清单是一想,就宛如身临其境,浑身立刻被冷汗浸透。

忽闻有滚滚车辙声近前,云逸清回过神来,看来是上一个受害者的记忆侵入了他的心里,他忽觉背后有个影子一扑,拉住了他的发带裙角还是鞋袜,他几乎要被拽倒了,云逸清一个激灵尖叫一声,死命挣扎,狠狠一挠,嘶啦一声,发带尾的珍珠掉下来了。他感谢枫铭的针线没缝那么结实。他往前一窜,听到一声急促的呵斥声和车辙声,云逸清侧身一滚,堪堪从马蹄和车轮下避开了,如此一隔,总算让对方吃痛缩了手。

云逸清还听见车夫在后面骂他‘瞎啦’,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一时抢出路来,挣扎着就飞快地往人多的地方跑。他能听见那个人爬起来还在追他,可是哪里人多呢,云逸清慌不择路地朝有光有人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拍尘土,迅速把碍事的外衣翻过来,他跌跌撞撞总算离开了黑暗僻静的地方,来到了有人烟的繁华所在,周围熙熙攘攘,正是夜市最繁华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们没谁注意他,云逸清四处一看,那人好像没追过来,他不敢松懈,一边四顾一边加紧步伐往前走。

云逸清想好了,要是那个人忽然窜出来,他就掀摊子砸东西。不过周围熙熙攘攘,什么都是新鲜的,他很快忘记了危险,浑然不觉四周的陌生和荒诞,人们大声吆喝着,推车卖小吃的,炸串烤面筋,糖葫芦的,还有卖茶饮,吹糖人,捏面人的,沿街灯火通明,周围光彩夺目的权贵们从华丽的车驾上下来,华冠锦袍,谈吐文雅,走入灯红酒绿、金碧辉煌的大堂内,一个个身材婀娜、穿着香艳的美娇娘,俏小倌,倚门招徕着过往的人们,里面的人们一个个穿金戴银,绫罗绮绣,男男女女穿着打扮都特别好看,和他周围灰头土脸布衣草鞋的邻居们一点都不一样。他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还不时有人热情的招徕着他:“小姑娘来看看吗?什么都有卖的。”

云逸清害羞的微笑着摆了摆手,绞紧衣角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穿的挺体面,里面的人又文雅又有礼貌,那一定是个好地方,云逸清心想,可是枫铭为什么严禁他去呢?一抬头竟来到了须尽欢酒肆门前。穿着草鞋挽着裤脚的人们一身酒气从里面出来,谈论着姑娘,有穿着灰蓝黑布衣短打的人们带着一身汗酸忙着进去,还有人用听不懂的方言吆喝着他,意思大约是教他走开别挡路,云逸清赶紧跑开了,他这么一绕,才知道原来须尽欢酒肆有前后两个门,一个是平常的,三个人并排走就能堵住,颇有些寒酸,靠卖力气糊口的人们下了工就常常提着酒壶来此,这是枫铭经常走的,还有一个宽的才是正门,带回廊的,遥遥先望见一副黄底酒幌:须尽欢。这倒是和后门的一样,但后门除了一个写着‘酒’的招牌,也就只有一个酒幌罢了。却看这前门,垂脊山墙,青瓦飞檐,黑白交相呼应,从檐角下左右各挑出一串灯笼,房屋正脊上落着鸱吻鸱尾,并那边连接着一座琉璃瓦八角楼,却是可以俯瞰全城景色的,粉墙黛瓦的建筑风格在这里却是少见。

他继续看,整个酒肆古朴庄重,意境悠远,摇曳的灯笼下,墙上还题有小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等诗句。

云逸清沿着廊道看了两句,咂了咂嘴,这才明白枫铭所说的‘须尽欢酒肆’面向所有人,富人和穷人都愿意来的原因。

他先前路过还奇怪,这才恍然大悟。

再看门前的檀木梁柱旁点着一对明晃晃的大红灯笼,梁柱上拿小篆雕着好一副行云流水的烫金楹联,字迹挥洒自如。这字他认得,先看右边,道是:‘把盏谈古今。’再看左边:‘含杯辨圣贤。’正中一副匾额,好苍劲挺拔字迹:‘须尽欢’三个大字,便是酒肆的名字。

门前坐着好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廊下还站着几个机灵的伙计,不时招徕着达官显贵,倚门聊天,旁边贴墙放着博古架,上面一溜酒坛整整齐齐,云逸清一个个看过去,大约是由于他的装扮的缘故,门口人又不多,云逸清晃悠了半天他们也并不赶,从下到上皆按大小摆放,原来是新品,云逸清瞧着最大的足有他半个人那么高,最小的不过手掌大小,旁边又有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云逸清心里觉得可爱,又顾及易碎,只敢远远的看,畏手畏脚不敢近前,却见每个坛子上都贴着名字,道是:十里香、天欲雪、望春归、春日宴、琥珀光等,他还要接着看,忽闻背后很急躁地‘啧’了一声,便给人一推,一抬头见是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跟他年纪不相上下,穿金带银,一身冷傲戾气,正拿一双吊睛三角眼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地冷笑了一声,原来又来了一拨人,他挡了路了,伙计连忙迎上去,一边卑躬屈膝地跟这位还不及他肩头高的公子哥陪笑,把他往里让,早有人打起帘子来,一边很客气的把云逸清往边上扫,云逸清给这小子扫了一眼,气势自先软了半边,眼里自然就怯了,吸溜了一下鼻子,宛如给从里到外看了个精光,顿觉脸上火辣辣的,那公子哥气冲冲的看了一眼酒肆伙计,白眼都快翻到天际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劈手把门帘狠狠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云逸清一阵委屈羞愧,简直无地自容,差点哭出来。

云逸清明白了,即便衣装配饰可以改变,内里的修养却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扭转的,即便穿着配饰、打扮面料都一样,和那趾高气昂、目空一切的公子哥一对比,他身上那股畏首畏尾的寒酸劲立时就出来了。孰真孰假立见高下,可谓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逸清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默默感叹,他们要那么多间房子,住得下吗,死后不还是只占三尺黄土吗,谁又比谁多什么;他们的衣服首饰配得完吗,他们的言行举止,就真的同他们的身份一样高贵吗,即便如此,他们也一定比其他人高尚吗,凭什么好似主子奴才似的看低了别人呢,摆脸子,使眼色给谁看呢。

难道穷人的孩子,就一定比他们要矮一阶吗?贫民与权贵,只有一条路隔开,路的这边,一条小巷,贫民们三五成群的挤在一间拥挤破败的小房子里,路的那边,权贵们一座府邸就占了一整条街。

现在,光鲜亮丽的富足近在眼前,贫民三坊与权贵六街也只隔了一条路,可是,从贫民到权贵的距离,却还很遥远,好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要想跨越一个阶层,这条路很艰难,也充满未知。云逸清努力想象着达官显贵们的富足悠闲生活,心想着何时要是能上二楼三楼的雅间看看就好了。枫铭多次向他谈起旧事,提起雅间就不屑一顾,仿佛里面藏着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有甚么好看,不就一间房?我也去过。”

不过是给人当伙计,小云却自始至终对其有着强烈的兴趣。

这些东西很美很干净,不过他从来不奢望。因为太远,远到遥不可及。

何况,他和云中君,白糖一起,日子虽琐碎清苦,却温馨融洽。

他不敢多逗留,一来刚刚死里逃生、心有余悸;二来被那人一眼扫得兴致全无,挺各漾的;三来也看够了,生怕被人赶;于是急匆匆地沿着回廊就跑,找不到枫铭,至少先在周围寻个地方躲起来。

云逸清在这里有惊无险先按下不提,却说枫铭这边,他只倚桥而立,站在凶手经常出没的必经之路上,暗暗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不多时,便遇到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少年,对他频频侧目。枫铭说:‘小哥来玩吗?’

少年轻佻一笑,摇了摇头,与他擦肩而过。

‘阿银,注意,目标来了。’枫铭说,‘跟上。’

枫铭正准备跟进,不想半路又遇到了节气春分六人的围攻,枫铭知道对方是冲着他阴阳家的身份来的,为了不影响行动进程,枫铭不得不与阿银他们兵分两路。

好一番恶战,枫铭这边才从中全身而退,一、二、三、四、五,具尸首,还有一个惊蛰呢,他循着残痕,踏着房檐撵到。

那人察觉,枫铭看准他欲转未转的空隙,抚手一针斜里刺穿了那人心口,单用一只手,指尖轻轻一带,落在那人面前,针仍收回到袖内,原来那针是连着一根细不可察的丝线,雨水浇在他沁了蛊毒的针线上,和银色的针芒融为一体,那针原来藏在他的发簪和耳环中,只一瞬,那人跪倒,心口殷红一片,都从那小小的针孔里来,七窍涌血,仆尸于地,被蛊虫吞噬。

枫铭揩了揩唇角的口脂,很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尸首,确认死了,将化尸粉一泼,‘滋’的一声,那人便化了。

继续往前走,他在一个分岔的拐角捡到了云逸清掉落的云母扣子。处理了这边,看看时间差不多到后半夜了,枫铭便赶紧去找阿银他们,闲杂人等早被疏散了,大家就设伏在凶手的必经之路和门前,‘狗哥,到点了,动手吗?’耳环里传来队友的声音。

‘注意要快,不要惊动了人,教阿银往后去。我们就在外面接应。’他才走到第一起凶案发生的附近,桥洞东边的野树林,心中五味杂陈,他经常在这片走动,思考着那几个无辜的女孩,思考着案卷和凶犯,凶犯一天不归案,死者就无法入殓安葬,冤魂就无法平息。

阿银跟四个人破门,不远处还伏有他们的几个人,顺手找了个地藏了起来。据联系分析,凶手就住在这附近的小破楼里,这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穷人和临时居住的人,而他们根据前几起伤害案发生时间推测下一次作案时间就在最近两天,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赶在凶手伤害下一个目标之前,阻止凶手。据观察,凶手会事先两天在半夜踩点,之后才是犯罪,但他作息不规律,为了阻止凶案再次发生,他们决定立刻采取追捕行动,寅初二刻这时候凶手刚睡下应该是。

破门了,不出意外,他只要等着人被带到他跟前就行了。

枫铭不敢放松,紧盯着那间房,忽见一个人影砸开窗扇从二楼窗口翻下去,往他们这边来了。

‘跑了。’枫铭蹙眉一个激灵,‘阿银,我在东墙,快来。’

“追。”这边只有他离得最近,事不宜迟,枫铭从墙沿上跳下来就去追。近了,近了,待凶犯跑过他三步,他居高临下扑上去就是一脚,这小子跌了个踉跄,爬起来激烈地跟他扑腾个没完,枫铭死拽住了跟他撕扯,把符往他后背一合,凶手见一时不敌,便满口讨饶,枫铭心里正在嘀咕这十六七岁的凶手见了他为何不跑,正在僵持,不想那凶犯冷笑一声忽然擎出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来,顺手就要往人身上扎,见人就跑的他见多了,见人就捅的亡命之徒却少,他眼疾手快劈手一夺,‘刺啦’就是一道口子,凶手借机猛挣开符,消失在夜色里。

“哎,有刀,”旁边的人都奔过来惊呼,“他有刀,快。”

“别看我,别让他跑了。”说话间枫铭低头一看,见血已顺着口子淌下来了,染了一片,并不疼,他捂住伤口指着凶犯喊,“跳墙了。”

“您没事吧。”队友见状返身就要赶来扶他。

“假孝敬,”枫铭搡了他一把骂道,“崽子你们给我撵,逮他。”

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沿着墙追去,拉近之后就上了墙,沿着墙头跑去。那小子试图翻墙,结果没跑多远就被阿银一脚踹倒,掉了刀,四下合围,将凶手按下了,贴上符。

“怎么又是你们啊。”凶手幽怨地瞪着他,“叔叔,您都逮我三回了,饶我一回成吗,一点都不近人情。”

“行啊,一会喊他们给你打个好看点的蝴蝶结啊。”枫铭笑了,“慢着,”将他衣袖一拉,看见了新鲜抓痕,像是指甲弄的。揭开他的衣领,看见锁骨底下一枚青色的白衣教银蛇图腾,再熟悉不过了,枫铭拍了拍他的脸,说:“还跑?带走。”

“狗哥,怎么不用衣服兜他一下啊......”队友道,“你这......”

“没来及。”枫铭说,“不要紧,你们先去,十二个时辰不要熄灯不要离人,防自杀,这小崽子心眼多得很,别把他弄死了。”

“阿银,”枫铭怒不可遏,冲上去用好的那只手揪住他嘶吼,“你崽子逞什么强,我带你来是让你在旁边跟着学的。”

“狗哥,对不起。”阿银说,“我想像我哥那样,成为一个坚毅勇敢的人,守护大家。”

“见血的事,这么多人我用得着你往前吗,你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哥交代,啊。”枫铭气的浑身颤抖,眼眸通红,“回去!”

“爹的,这小子不会有甚么脏病吧,跟他爹一样。”枫铭检查了一下,手臂伤口不深,疼痛还可以忍受,他往嘴里丢了块糖,以内力封住经脉几处大穴,又用蛊虫吸出毒血,确认无毒后,交代完这边,确定万无一失,就走了,他还有事没弄完呢。

可是,云逸清呢?枫铭四顾不见,捏着那枚扣子,心头隐隐不安,催动内力感应寻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