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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病床上,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鲁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的胃黏膜已经非常薄了,长期反复的过敏反应导致的慢性糜烂……六月份那次的过敏记录在校医院……你作为母亲应该知道这件事……”
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怎么可能呢?她就是敏感,她就是心理作用,她奶奶从小跟她说……”
“这不是心理作用。”鲁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听出来了一丝怒意,她一定在强压着什么情绪,“我做了二十年的消化科医生,胃镜做了上万例,这不是心理作用能造成的损伤。沈念的胃壁就像被反复砂纸打磨过的,这个情况不是一年两年能形成的。她至少已经被这种慢性的过敏反应折磨了五年以上。”
“可是她爸爸和我都对黄豆不过敏啊……”
“父母不过敏不代表孩子不过敏。这是常识。你当妈的不应该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我听见我妈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鲁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记重拳,打在她十六年来苦心经营的信念上。她一直相信的东西——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装,我的身体是在配合我演戏,我奶奶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这一刻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用十六个字打碎了。
父母不过敏不代表孩子不过敏。这是常识。
这是一句多么普通的话。任何一个儿科医生都会在诊室里对家长说。任何一个家长都应该知道。但这句话落在我妈身上,像一记审判。她在那一刻不是被鲁医生指控的,她是在那一刻被迫面对了十六年来自欺欺人的真相。
走廊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有人在里面用力地吞回了某种巨大声响的安静。
像一个人把所有哭喊都咽回了喉咙里。
我妈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不是往病房走的,是往走廊另一头走的。走得很慢,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
我爸从楼梯间走上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她妈?”他的声音。
没有回答。
“老鲁跟你说什么了?”
依然没有回答。
然后是病房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音。我爸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类似于“我发现我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一个父亲应该给女儿的。
我妈在走廊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护士来拔针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呜咽。
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我想,也许我妈并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把“爱我”和“证明自己是对的”这两件事合并在了一起。她不能承认我是对的,因为一旦承认了,她就必须面对自己十六年来对我的身体所做的那些事——那些以“为你好”为名、实则是慢性毒药的事。
承认需要勇气。而我妈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勇气。
出院那天,我爸妈一起来接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