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小说网

第107章 坎蒂丝的黄粱一梦【1 / 1】

从前那里有条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印尼小说网https://www.ynxdj.cc),接着再看更方便。

坎蒂丝是在阿如村的议事厅里签下那份《沙林共治协定》的。她的手极稳,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没有一丝颤抖。这份协定的每一款条文她都烂熟于心——第一条,沙漠子民与雨林居民享有同等的参政权,沙漠各部落按人口比例推举代表进入须弥城议会,享有与城邦代表完全相同的投票权与立法否决权;第二条,教令院将在阿如村设立分院,招收沙漠儿童免费入学,课程涵盖语言学、数学、元素力学、医学四大门类,由教令院正式派遣的教授授课,与须弥城总院使用完全相同的教材与考核标准;第三条,须弥城将全面开放与沙漠之间的自由贸易,取消所有针对沙漠商队的歧视性关税,沙漠绿洲出产的椰枣、香料、砂金将在须弥城的市场上获得与雨林特产完全平等的定价权。她签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长桌对面那些曾经在教令院会议上对沙漠子民嗤之以鼻的城邦代表们——教令院现任大贤者坐在正中央,他曾在某次公开辩论中说“沙漠文明不过是赤王时代遗留下来的废墟”,现在他用微微发颤的手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然后站起来对坎蒂丝鞠了一躬,说坎蒂丝大人,您让须弥重新理解了什么是文明。

商业代表们依次在协议附件上签字盖章,坎蒂丝注意到其中一位——那个曾经在贸易协定里把阿如村出产的椰枣定价压得比骆驼饲料还低的老商人,此刻正用极认真极工整极谨慎的笔迹在附加条款上签署自己的名字。附加条款上明确写着:凡以低于市场价歧视性压榨沙漠农产品者,将被永久取消须弥城商籍。他签完之后抬起头和坎蒂丝的目光相遇,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当年的事,对不起。坎蒂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看到赛诺站在人群中,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枚极淡极难得极珍贵的微笑。他作为风纪官代表在协议执行条款上签字,签字之前他用那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她,说我追捕了那么多罪犯,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在追捕正义的人。她看到艾尔海森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鼓掌,但他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极罕见极克制极真实的敬意。他负责逐条审校整份协定的所有法律漏洞,审校完毕后在书记官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说这份协定很完美,找不到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她说你也会夸人,他说这不是夸,是陈述事实。她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在阿如村守了一辈子村门的老人,被请到议事厅中央,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颤巍巍地抚摸着协议书上的浮雕纹章,老泪纵横。浮雕纹章上刻着沙漠与雨林交缠在一起的两条河流,那是坎蒂丝亲手设计的,设计灵感来自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条头巾上绣的图案。老人抚摸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对着所有在场的人,用极沙哑极沧桑极泣不成声的嗓音说——“我女儿,是沙漠的骄傲。”

那天晚上阿如村举行了极盛大极热闹极不像真实的庆典。篝火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烧得极高极旺极亮,火焰映红了整片夜空。所有村民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在篝火旁跳着沙漠最古老最传统的胜利舞,舞步踩在沙地上扬起阵阵金沙,金粉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整片沙漠都在燃烧。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用刚学会的雨林方言和从须弥城来的小客人们互相交换糖果——有个阿如村的小女孩把自己最心爱的一颗椰枣糖送给了一个从须弥城来的小男孩,小男孩接过糖之后认真地说我以后每年都来阿如村找你玩,小女孩说好,然后拉着他在篝火旁边一起跳舞。老人们坐在篝火旁边用极沙哑极沧桑极动情的嗓音唱着沙漠古歌,歌词大意是——“沙漠的孩子,终于站起来了。”歌声极悲极壮极悠扬极绵长,像无数粒被风吹了数千年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的沙粒。

坎蒂丝被所有人簇拥在篝火最中央。她的盾牌被立在她身后的沙丘上,盾面上的纹章在火光中泛着极温暖极柔和极安详的金色光芒。几个阿如村的年轻战士把她抬起来抛向空中,一边抛一边喊着她的名字——坎蒂丝!坎蒂丝!坎蒂丝!她被抛起来的时候能看到整片阿如村——那片她守护了大半辈子的、曾经被歧视被排挤被遗忘的土地,此刻篝火连天,歌舞升平,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极真实极灿烂极幸福极让她心碎的笑容。她落到战士们手中时仰面朝天,看到沙漠的夜空极深邃极辽阔极广袤,所有星星都在同时眨眼。她笑了,笑得极释然极放松极不像她自己。她想,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付出,终于都值了。

她从梦中醒来时,嘴角还挂着庆典上的笑容。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头顶那片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的旧蚊帐。蚊帐上有一只极小的壁虎正趴在其中一个小洞边缘,尾巴轻轻摆动,背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极微弱极黯淡极不真实的银灰色光泽。她看到了从窗棂漏进来的极淡极冷极寂寥的月光,月光在泥土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极细极密极像牢笼的影子。她看到了墙角那把已经好几天没擦、蒙了一层薄灰的盾牌。盾面上还残留着上次击退盗匪时留下的极浅极淡极模糊的刀痕。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还是那片旧蚊帐,还是那只壁虎,还是那轮冷月亮,还是那把落了灰的盾牌。阿如村的凌晨极静极冷极荒凉,远处有野狗在叫,叫声在空旷的沙漠上空飘荡了很久很久才消散。她坐起来,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好几处补丁的旧披风,推开房门走到村口。

沙漠的凌晨极冷极黑极广袤极死寂。沙丘在月光下延展成无边无际的银灰色波浪,远处赤王陵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陵顶那轮已经熄灭了数千年的大日御舆残骸像一只瞎掉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她站在村口那棵已经枯死很久很久的老胡杨树下————这棵树是她小时候和阿爸一起种下的,那时候阿爸说等树长高了就可以在树下挂一架秋千,后来树还没长高就枯死了,秋千也从来没有挂上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盾牌挡住过无数盗匪的刀,曾经在沙漠深处独自守护过一整支商队,把商队从沙暴中带出来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感谢她;曾经无数次在天还没亮时就起床巡逻阿如村外围,确认每一户人家的门窗都完好无损,确认每一个孩子都安全地睡在自己的床上;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放弃,只要再坚持一下,总有一天沙漠会得到应有的尊重。

………………现在她的手仍然有力。盾牌仍然放在墙角,阿如村仍然需要她守护——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在这片贫瘠土地上艰难求生的沙漠遗民,仍然需要她每天清晨起来巡逻,仍然需要她在盗匪来袭时第一个举起盾牌,仍然需要她在商队谈判时据理力争那些被城邦商人故意压低的收购价格。但她一个人站在这片她保护了很多年、至今仍然被那片雨林漠视、被教令院的学者在调查报告里用“未开化地区”一笔带过、被城邦商人用远比市场价更低的采购合同榨干全部绿洲的沙海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盾好重。不是因为体力不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她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个她奋斗了无数年都未曾抵达的未来——那个未来极清晰极具体极真实极美好,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每一个笑容都触手可及。而现在所有这些细节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一片旧蚊帐,同一轮冷月亮,同一把落了灰的盾牌。那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还记得议事厅里那些掌声的温度,那个老商人低头道歉时嘴角的颤抖,那个小女孩把椰枣糖递给须弥男孩时自己掌心里渗出的汗;还记得赛诺嘴角那枚极淡极难察觉的微笑,记得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在追捕正义的人;记得艾尔海森放下咖啡杯时杯底碰到木桌的那声极轻极脆极短暂的响声,记得他说这不是夸,是陈述事实;记得父亲抚摸协议书浮雕纹章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每一个指节凸起的形状,记得他说我女儿,是沙漠的骄傲时声音里那丝极细微极克制极深沉极无法掩饰的颤抖。

而现在所有这些细节都变成了刺进她骨头的倒钩——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都极其清晰极其具体极其让人无法反驳,而真实的阿如村仍然贫穷、干涸、被歧视,仍然需要她用盾牌一个一个地挡住那些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侵袭。她仍然愿意为这片土地付出一切,但她忽然不知道这些付出最终会通向哪里。

她曾经无数次在面对盗匪时举起盾牌,在面对教令院代表时据理力争,在面对绝望时告诉自己不要放弃。她从不怀疑自己的信念——她以为自己的毅力是从这片沙漠的沙粒中长出来的,和那些在石缝里也能生根发芽的胡杨一样,永远不会枯竭。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只是被那个梦抽空了所有继续往前走的力气,不是因为那个梦太美,而是因为那个梦太真。

她在梦醒之后反复回想同一个细节——那个小女孩把椰枣糖递给须弥男孩时自己掌心里渗出的汗,那些汗水在篝火的映照下极短暂极微弱极快速地闪了一下。那不是梦编造的幻觉,是她曾经在某一次护送商队时亲眼见过的画面——那是真的,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保护过的孩子,是她用自己的盾牌换来的和平。

…………但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而阿如村依然没有被平等对待。她站在枯死的老胡杨树下,对着沙漠凌晨极冷极静极广袤极无情的夜空,轻轻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极轻极低极平静极绝望,像是在问这片沙漠,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你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没有人回答她。远处沙丘上只有风在吹,把沙粒一层一层地从沙丘顶端吹落,在月光下像是无数条极细极轻极无声极不知去向的河流。

她在老胡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沙漠的太阳从沙丘背后缓缓升起,把她枯死的树干和她自己一起染成金黄色。她想起阿爸临终前在这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对她说——沙漠的孩子,从来不怕风沙。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仍然有力,盾牌仍然放在墙角,阿如村仍然需要她守护。她不知道自己的毅力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今天回去之后仍然会擦干净盾牌上的灰,仍然会在天还没亮时起床巡逻,仍然会站在村口等着那些从须弥城方向开来的商队,然后为那些在贸易合同里被歧视的沙漠农户据理力争。原来人最怕的不是从来没有过希望——是从希望里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原地,而梦里那片篝火燃尽的灰烬,此刻正被沙漠凌晨的冷风吹得一颗一颗,一颗一颗,从她指尖滑落。但她还是弯下腰,把那些灰烬从沙地上捡起来放在自己口袋里。她不知道这些灰烬还能不能重新燃成篝火,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捡,就再也没有人会捡了。她在那些灰烬落入沙粒缝隙之前用指尖轻轻将它们托起来,掌心朝上,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了阿如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