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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来的那天,沃陆之邦的战士们正在举行归火圣夜巡礼的预演。阿慧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骑着突角龙从山坡上冲下来,欢呼声震得山壁嗡嗡响。她的刀还插在腰上,没有拔。她以为这一天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许多年一样。
然后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那片永远红色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像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水,像那些永远杀不完的蚂蚁。阿慧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雾吞没山坡上的年轻人,吞没那些骑着突角龙的战士,吞没那些她打了许多年刀的邻居。
“跑——!”有人在喊。喊到一半,声音没了。阿慧拔刀。她跑上去,跑进那片黑雾里。刀砍在那些怪物身上,像砍在石头上,像砍在水里,像砍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怪物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它们只是黑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阿慧的刀砍钝了,换一把。又砍钝了,又换一把。她不知道自己在砍什么。她只是在砍。
突角龙是第一个死光的。那些巨大的、长着螺旋角的龙,那些沃陆之邦人从小养到大的伙伴,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一头接一头地倒下去。它们的角断了,鳞片碎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脚下的土地染成黑色。不是红色的黑,是那种再也洗不干净的黑。
阿慧看见一头突角龙倒下的时候,背上还坐着一个孩子。很小,大概这么高,手里还攥着一根比她手臂还粗的长矛。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龙背上,看着那些黑雾涌过来。阿慧冲过去,刀砍在怪物身上,砍断了。她用手打,用拳头打,用指甲抠。怪物没有停。那头突角龙挣扎着站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把孩子甩出去。孩子落在远处的岩石上,摔断了腿。她趴在那里,看着那头龙被黑雾吞没。
龙叫了一声。很响,很亮,像那些在竞技场上炸开的烟花。然后没了。阿慧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断了的刀。她没有哭。她只是跪着。
沃陆之邦的战士死了三分之二。突角龙死了十分之九。那些活着的,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再也站不起来了。那些死去的,连尸体都没有。黑雾退去的时候,地上只有那些断了的角、碎了的鳞片、和那些再也洗不干净的血。阿慧站起来,走回去。铺子还在,炉子还热着,那些打好的刀还挂在墙上。她坐下来,把断了的刀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新的刀。她不知道在打给谁了。
花羽会的绒翼龙是第一批看见深渊的。它们飞得很高,高到地上的纳塔人只是一些小小的点。它们看见那片黑色的雾从地底涌出来,从山的那边涌过来,从海的那边涌过来。它们叫了。声音从高空传下来,传到花羽会的营地,传到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恰斯卡是最先起飞的。她的绒翼龙叫“风翼”,是她从小养到大的伙伴,翅膀展开比三间房子还宽,羽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她骑着风翼冲进那片黑雾里,弓拉满了,箭像雨一样落下去。怪物在箭雨里倒下,又站起来,又倒下,又站起来。杀不完。永远杀不完。
风翼的翅膀被撕裂了。那些黑雾里有看不见的爪子,有看不见的牙齿,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风翼叫了一声,从高空坠落。恰斯卡抱着它的脖子,没有松手。她听见风在耳边叫,看见那些怪物在头顶追,看见那片红色的天越来越远。她们摔在地上。风翼的翅膀断了,背脊断了,腿也断了。它趴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恰斯卡。恰斯卡跪在它面前,手放在它的头上。毛很软,很暖,和她小时候摸的一样。
“你走吧。”她说。风翼没有动。它只是看着她。黑雾涌过来。恰斯卡拔刀。她站在风翼前面,砍那些怪物,砍到刀钝了,砍到手臂抬不起来了,砍到那些怪物把她围在中间。风翼叫了一声。很轻,很短,像那些再也飞不起来的鸟。然后它站起来。翅膀断了,背脊断了,腿也断了。它站起来了。它用最后的力气把恰斯卡甩出去。她落在很远的地方,摔在岩石上,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红的。风翼不在了。那些怪物不在了。只有地上那些金色的羽毛,被风吹着,滚来滚去。
花羽会的绒翼龙死了大半。那些活着的,有的翅膀断了,有的眼睛瞎了,有的再也不飞了。它们趴在巢里,闭着眼睛,像那些再也飞不动的人。恰斯卡把那些金色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留着什么。她只是留着。
回声之子的嵴锋龙是住在地下的。它们在岩石里游,在固态燃素里钻,在那些人类去不了的地方挖矿。深渊来的时候,它们最先感觉到。那些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从那些最古老的岩层里传上来,从那些连嵴锋龙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传上来。
阿尤是一只幼嵴锋龙,很小,额前的钻角还没有长出来。它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每天跟着它们学挖矿。爷爷说,等它的角长出来,就能挖最深的矿了。奶奶说,等它的角长出来,就能找到最漂亮的宝石了。阿尤等不及。它每天都用头去撞那些石头,撞得满头是包。爷爷笑它,奶奶也笑它。它不在乎。它只想快点长大。
深渊来的那天,爷爷奶奶把它塞进最深的矿洞里。那里很黑,很窄,阿尤钻不进去。爷爷用头撞它,用角顶它,把它往里塞。奶奶在后面挡着,用身体堵住洞口。阿尤看见那些黑雾涌过来,看见爷爷奶奶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碎,看见它们的血从洞里流进来,流到它脚边。它叫。它叫了很多声。没有人应。爷爷奶奶没有应。
后来卡齐娜找到了它。她把它从洞里抱出来,抱了很久。阿尤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它只是趴在那里,闭着眼睛。卡齐娜给它喂药,给它擦身体,给它唱歌。它不听。它只是趴着。
有一天,它看见爷爷奶奶了。不是真的看见,是做梦。梦里爷爷奶奶站在它面前,鳞片还是亮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爷爷说,阿尤,你要长大。奶奶说,阿尤,你要坚强。它想抱它们,抱不到。它们走了。它醒了。它睁开眼睛,看见卡齐娜坐在旁边,睡着了。它趴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那片红色的天。它没有哭。它只是站着。
回声之子的嵴锋龙死了很多。那些老的,那些小的,那些钻了一辈子矿的,那些还没有长出角的。它们死在地底,死在洞里,死在那些它们最熟悉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它们。没有人能把它们挖出来。它们永远留在那里了。
流泉之众的鳍游龙是住在水里的。它们在温泉里游,在海里游,在那些人类游不到的地方游。深渊来的时候,它们最先感觉到。那些波纹从海面传过来,从那些最深的海沟里传上来,从那些连鳍游龙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传上来。
玛拉妮站在海边,看着那些鳍游龙从水里跳出来。它们跳得很高,很高,像那些从水里飞出来的鱼。它们叫。声音很尖,很响,像那些在海面上炸开的浪。玛拉妮听懂了。它们在说,跑。跑。跑。
她没有跑。她跳进水里,骑上她的鳍游龙,往那些怪物涌来的方向游。水很冷,很黑,看不见底。那些怪物从海底升上来,从那些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升上来。她的鳍游龙游得很快,很快,比那些怪物快。它把她甩在岸上,转身游回去。玛拉妮站在岸上,看着那片海。那些鳍游龙一条一条地游过去,一条一条地消失在黑雾里。它们没有回来。
阿伽娅的伤口又裂开了。那些被深渊魔物刺穿的旧伤,那些永远不会好的伤,那些泡温泉就会恶化的伤。她站在海边,看着那些鳍游龙消失。她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水里,红的。她没有擦。她只是站着。后来她倒下了。玛拉妮把她抱回去,放在床上。阿伽娅看着她,笑了。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我梦见它们了。”她说,“那些鳍游龙。它们在海里游,游得很快,很快。它们在叫我。”玛拉妮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很小。
“不要去。”玛拉妮说。阿伽娅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笑了。后来她死了。玛拉妮站在海边,把她的骨灰撒进水里。那些鳍游龙没有回来。她不知道它们在不在那里。她只是撒着。等水来,等鱼来,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伙伴
悬木人的匿叶龙是住在树上的。它们在林间荡,在悬崖间飞,在那些人类去不了的地方传递消息。深渊来的时候,它们最先知道。那些震动从树根传上来,从那些最古老的树干里传上来,从那些连匿叶龙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传上来。
基尼奇是悬木人跑得最快的斥候。他的匿叶龙叫“青藤”,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伙伴,尾巴很长,舌头很长,能卷住最远的树枝。深渊来的那天,他骑着青藤在山间跑,从这条沟跑到那条沟,从那座山跑到那座山。他要把消息传到每一个部族。青藤跑得很快,很快,比那些怪物快。它把他甩在安全的地方,转身跑回去。基尼奇站在那里,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黑雾里。它没有回来。
维查玛站在山崖上,看着那片黑雾吞没他的部族。他的腿伤了,走不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匿叶龙从树上掉下来,一只一只的,像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他想起穆尔科。想起他在深渊里死去的挚友。想起他最后说的话。“活下去。”他没有活下去。他站在这里。他的腿不能走了。他没有走。
那些匿叶龙叫了一整夜。声音从山的那边传过来,从树的后面传过来,从那些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传过来。它们在叫。在喊。在哭。天亮的时候,没有声音了。维查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了的树。那些树枝断了,叶子落了,那些匿叶龙住的洞空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着。站到腿麻了,站到天黑了,站到他倒下了。他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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