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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霞城到玄剑山,老秀才以前提过的,足足有三千里路那么远。
林微从前对三千里这个数压根儿没个具体的概念,他长到了十三岁的年纪,跑过的最远地方,就是城东边十里地开外的那个集市了,还是跟着爹一块儿去卖做好的木盆子才到过的。
等到他真的靠着一双脚一步一步地往南边量过去的时候,才算是弄明白了三千里到底是个啥样的概念。
是腊月里头的那一场又一场的雪,下得没完没了的,把路上的一切都盖了个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膝盖窝里去,等把脚再拔出来的时候,裤腿子早就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壳了;是脚底下那鞋底子都磨穿了三双,到了最后实在没辙了,只能把捡来的破布片子裹在脚上,就这么踩在碎石子跟冰碴子上头,脚趾头从最开始的发麻,一路烂到了流脓水的地步,每往前挪上一步,都跟踩在了一块烧得红通通的烙铁上头似的;是身上带的那些干粮老早就吃了个精光,只能去刨雪地里头冻得邦邦硬的草根子,去剥树皮来填肚子,要是运气好一些,能在雪窝窝里头捡到一只冻死了的野鼠,连毛带皮一块儿烤得焦黑焦黑的,嚼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儿,也舍不得往外吐掉半点。
他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道上了。
有一回碰上了乱兵过境,他躲到了路旁边的死人堆里头,把呼吸都屏得死死的,看着那马队就从身边踏了过去,马蹄子离他的脑袋也就剩下半尺来远的空档了。乱兵走了以后,他从那些冻得硬挺的尸体堆里头往外爬,浑身都沾满了血污跟泥巴,站在寒风里头愣了老半天,才算是把自个儿的魂给找了回来。
还有一回他发起了高烧,就那么躺在一间破庙里头,烧得迷迷糊糊的,眼前头飘来飘去的全是爹和娘的影子,娘就坐在炕沿边上,给他缝着那只还没做完的虎头鞋,爹就在一旁刨着木头,那刨花卷起来的模样就跟盛开的花儿一样好看。他伸手去够,结果只捞着了一把冰凉刺骨的雪,雪化在了手心里头,那股子凉意顺着胳膊肘一路钻到了心里去。
他就那么躺在了破庙的草堆里头,心里头想着,要不就算了,不走了,就这么死了拉倒,死了就能见着爹娘了。
可手往怀里那么一摸,就摸到了那只软塌塌的虎头鞋,还有爹那把断刀上头掰下来的铁片子,这些东西就硌在了他的胸口上,像是一团烧起来的火苗子,烫得人心里发颤。
他咬紧了牙关,撑着那面破墙硬是爬了起来,喝了一口用手捧回来的雪水,又接着往南边走了下去。
这一路上倒也不是一点暖和气儿都没碰着过。
在一个叫作清风镇的地方,他遇上了一个赶着马车的老货郎,人家看他饿得快要咽气了,就给了他半个窝窝头,还有一大碗热乎乎的粥。听他讲是要奔着玄剑宗去的,老货郎就叹了口气,说那玄剑宗是三年才开一回山门招收新弟子的,再过半个月的工夫,就是测灵大典的正日子了,他这趟赶得算是巧了,可也赶得悬乎得很。
“娃啊,不是叔非要给你泼这盆冷水。”老货郎给他指明了往南去的道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杆子,“玄剑宗那是南州地面儿上头一等一的仙家大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得了的。人家是要测灵根的,得是有那个仙缘的孩子,才能入得了人家的法眼。咱们这些个凡胎肉体的,能给人家当上个杂役使唤,那都得算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积攒下来的福分了。”
林微捧着那碗热粥,嘴巴闭得紧紧的,啥话也没往外说,只是把老货郎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了自己的心里头。
灵根。仙缘。
这两个词儿,他在道上来来回回地听人提起过不知道有多少回了。
逃难的那群人里头,有人哭着讲,邻村遭了马贼,把村子都给抢光了,还害了不少条人命,结果恰好有个过路的仙师,随手那么甩出去一道剑光,就把几十号马贼全给劈成了一地的灰渣子。也有人在骂,说是两个仙师斗法,那斗法的余波扫了过去,好端端的一个村子,眨巴眼的工夫就给抹成了平地,几百口子人,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能留下来。
不管是谁提起了仙师,那眼神里头都带着又敬又怕的意思,都说他们是天上的人物,有着通天彻地的大本事,能活上好几百岁的寿数,能决定凡人的生死存亡。而这所有一切的门槛儿,就是灵根这俩字。
身上有灵根,就能一步登到天上去,变成人上人,没有灵根,那就只能是泥土里头的蝼蚁,生跟死全都捏在旁人的一念之间罢了。
林微把手里的那只碗攥得更紧了些。
他不想再接着当蝼蚁了。
他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爹娘死在自个儿的面前,连一丁点替他们报仇的力气都掏不出来,他得弄明白,那些个随手就能把人给杀了的主儿,凭的到底是什么。他要拿到那份力量,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拼了命地去试上一试。
就这么一路走了整整三个月的工夫。
从腊月里头的数九天走到了开春的时候,雪水化了,道边上的草也冒出了嫩嫩的芽尖儿,他的脚底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子,身上那件破棉袄换成了路上捡来的单衣裳,脸也给晒得黑黝黝的,眼窝子深深地陷了下去,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就跟那黑夜里头的星子似的,里头藏着一股子怎么都不肯低头的倔强劲儿。
那天傍晚的时候,他翻过了最后的一道山岗子,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似的,动弹不得了。
远处那天地相连的地方,立着那么一座大山。
不是他这一路上瞧见过的任何一座山头可以比的,那山太高了,高得直愣愣地插进了云彩里头,山顶的部分全都藏在了白茫茫的云雾里头,根本就瞅不见顶儿在哪里。青黑色的山壁子就像是让一把巨剑给劈过了一样,陡峭得厉害,笔直笔直的,半山腰往上的部分全都裹在了云里头,偶尔能瞧见有那么几道银白色的流光,从云层里头窜了出来,快得跟流星似的,划过那一片天际,留下来一道淡淡的好看残影。
山脚底下,有一座巨大的石头牌坊就立在了那里,比落霞城的城门楼子还要高出不少,也宽出去老大一截。四根盘着龙的石头柱子直挺挺地戳在了地面上,把那道横梁给撑了起来,上头刻着三个鎏了金的大字,那笔锋锋利得就跟三把刚刚出了鞘的宝剑一个样——
玄剑宗。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了那三个大字上面,鎏金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疼了,就连那字里头都透出来一股子逼人的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牌坊的下头,站着两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年轻弟子,后背上都背着长剑,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就跟两棵长在那里的松树似的,眼神往这边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淡劲儿。
山门前面的那条路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有坐着那华丽马车的世家子弟,叫仆人们前呼后拥地给搀了下来,手里头捧着锦盒,笑着跟那守门的弟子打着招呼;也有牵着自家孩子的富商,点头哈腰地忙着给守门的弟子塞银子,脸上堆满了陪笑的模样;当然也有跟他差不多的,背着包袱风尘仆仆赶来的少年人,只不过人家的衣裳穿得干干净净的,眼神里头满是憧憬跟向往,不像他,看上去活脱脱像个刚从泥巴地里头爬出来的叫花子。
林微就站在那道山岗上,看着那座山门,看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三个月,三千里的路,他吃过了数不清的苦头,有好几回都差点儿就死在了半道上,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就是老秀才嘴巴里头念叨过的那座大山,那个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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