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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旧报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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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一旦做出,像在心里落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却也奇怪地让一直悬着的某种惶然定了下来。陈暮没再犹豫,把笔记本和金属盒子重新包好,塞回背包最底层,用衣服仔细盖住。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

房间里的灯泡忽明忽灭地闪了几下,钨丝发出濒死般的嘶嘶声,最后稳定在一种更加昏黄暗淡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光源,没去管它。

当务之急是搞到一张更详细的城东新区地图,特别是标注了旧河道、废弃设施的区域。普通手机地图不行,太笼统,而且需要网络。他需要纸质的,或者离线可查的详细信息。

筒子楼这种地方,也许能有线索。住在这里的人三教九流,说不定有人知道些旧事,或者干脆就是城东那边搬过来的拆迁户。但直接打听“第七区”太显眼,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背上那个略显破旧但容量不小的双肩包,检查了一下门闩是否从里面扣好——虽然这防御聊胜于无。然后他轻轻拉开门,楼道里混杂的气味和噪音立刻涌了进来。他侧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钥匙揣进口袋。

傍晚的筒子楼比白天更显出一种疲惫而躁动的活力。炒菜的油烟从各家门户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在狭窄的走廊里汇成一片辛辣呛人的雾。孩子追逐打闹的尖叫声,主妇吆喝吃饭的粗嗓门,电视机里连续剧的对白,还有不知哪家在放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碰撞、叠加,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灯光从门缝、窗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斑。

陈暮压低帽檐,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那些端着锅碗匆匆来往的住户。他下了楼,来到楼外稍微开阔些的空地上。这里摆着几个露天牌桌,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吆五喝六地打牌,旁边围了一圈看客,烟雾缭绕。角落的垃圾堆散发着浓烈的异味,几只野猫在边缘警惕地逡巡。

他走出这片拥挤混乱的区域,来到外面相对正常些的街道。大学城周边的夜市开始出摊,烧烤的烟雾、铁板烧的滋滋声、廉价商品的叫卖声,交织成另一派热闹景象。这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沉默的影子,穿行其中。

他先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店,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补充了点体力。然后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网吧。里面空气污浊,灯光昏暗,坐满了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年轻人,键盘鼠标的噼啪声和激动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陈暮找了个角落的机子坐下,尽量不引人注意。他没有登录任何个人账号,只是打开浏览器,开始在本地论坛、贴吧、甚至一些看起来早已无人维护的本地门户网站历史板块里,搜索关于“城东新区”、“旧河道”、“废弃工厂”、“第七区”等关键词的组合。

信息碎片化得厉害。有人回忆小时候在那边的小河里捉过鱼,但河道早在十年前就被填平盖了小区。有人提起那边原来有个老农药厂,味道难闻,早就拆了,原址现在是个购物中心。关于“第七区”,几乎找不到任何明确的官方称呼。只有在一个非常冷门、帖子停留在七八年前的本地历史爱好者论坛里,他看到一条语焉不详的回帖:

“城东现在的新城区,以前是‘第七机械厂’和周边几个小厂的厂区,还有一片家属院。老本地人有时候会说‘去七厂那边’。九几年厂子就不行了,零零散散撑到零几年彻底关停,地块闲置了好多年,后来才整体开发。‘第七区’是不是就是指那个厂区?”

第七机械厂。

陈暮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继续搜索“第七机械厂”,这次信息稍微多了一点。那是一个成立于六十年代的三线工厂,八十年代红火过一阵,生产过一些民用机械和零部件,九十年代末就逐渐没落,最终在2005年左右彻底停产关闭,职工分流,厂房和设备大部分被处置,地块后来由政府收回,纳入新区开发规划。

论坛里有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或泛黄的老照片,拍的是工厂大门、锈迹斑斑的车间、空旷的厂区道路,充满了时代的萧索感。照片质量很差,看不清细节。

他又搜索了第七机械厂附近的水系。旧地图显示,工厂东侧原来确实有一条不大的灌溉渠,从北面水库引水,流经厂区边缘,向南汇入更大的河道。这条渠在新区规划时被截断、改道,部分渠段被填埋,上面盖起了楼房和马路。

“溪流声”……会不会指的就是这条早已消失的灌溉渠?

母亲笔记里提到的“第七区旧址地下”、“溪流的尽头”,如果“第七区”是指第七机械厂,那么“溪流的尽头”很可能就是那条灌溉渠在厂区附近消失或转入地下的地方。

这个推断让陈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具体的目标区域——原第七机械厂厂址,以及与之相关的旧河道遗迹。

但城东新区经过十几年开发,原厂区早已面目全非。哪里还能找到“旧址地下”的入口?那条被填埋的灌溉渠,又是否还有残留的、可以进入的“尽头”?

他需要更详细的、开发前的地形图或厂区平面图。这种东西在网上很难找到,除非去档案馆或者图书馆查阅旧资料,但那需要时间和身份,而且可能留下查询记录。

也许……废品收购站或者旧货市场?老唐那里?那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但老唐那里太远,而且老唐的态度不明。

筒子楼附近有没有收旧货的?

陈暮关掉网页,清理掉浏览记录,起身离开网吧。外面的夜市正是最喧闹的时候,人流如织,各种气味和声音混杂冲击着他的感官。他穿行其中,胸口胎记的搏动似乎也受到这嘈杂环境的影响,变得略微活跃了一些。芯片的位置传来恒定的温热,像一块贴身的暖石。

他沿着筒子楼周边的几条小街慢慢走,留意着是否有回收站、废品点,或者摆地摊卖旧书旧货的。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拆迁工地围墙后面,他看到一个用破旧蓝布和塑料布搭起来的棚子,棚子外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收废品、旧货”。

棚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灯光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压扁的纸箱、锈蚀的铁皮、缺胳膊少腿的旧家具、一捆捆旧报纸和杂志,还有几个麻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就着灯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堆旧电线,把铜丝一点点剥出来,绕成卷。

陈暮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时很专注。“后生,卖东西?”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不卖,想找点旧东西。”陈暮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旧地图,旧图纸什么的,特别是城东那边开发前的。”

老太太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只是用沾着铜绿的手指了指棚子角落里几个捆扎起来的蛇皮袋:“旧书报杂志都在那儿,自己翻。地图图纸什么的,不保证有,看运气。翻乱了给我理好。”

陈暮道了谢,走到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前。袋子散发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他解开其中一个袋口的绳子,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旧报纸、杂志、过期的产品说明书,甚至还有一些泛黄的作业本和信纸。纸张大多受潮粘连,边角卷曲,沾着可疑的污渍。

他蹲下身,开始耐心地翻找。手指触到冰凉滑腻的纸张,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在昏暗的灯光下飞舞。他一份份地展开,大多是近几年的本地晚报、都市报,内容无非是家长里短、社会新闻、广告促销。偶尔能看到一些更早的,纸张更脆,印刷质量也更差。

翻找了快半小时,蛇皮袋里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地图,也没有任何与第七机械厂直接相关的东西。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换一个袋子时,指尖碰到了一叠特别硬挺、边缘整齐的纸张。

他抽出来,是几份钉在一起的、大开面的纸质文件,纸张是那种老式的、略带黄色的道林纸,已经有些脆了。最上面一页印着蓝色的抬头:“N市第七机械厂——厂区平面及管线综合布置图(1987年修订版)”。下面盖着红色的厂章和“机密”字样的戳印,不过已经模糊不清。

陈暮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叠图纸完全抽出,就着棚子里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

图纸很大,绘制得相当精细。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厂区各个车间、仓库、办公楼、锅炉房、水塔的位置,以及纵横交错的道路、围墙。在厂区东侧边缘,用蓝色的虚线标出了一条水道,旁边注着“东风灌溉渠(厂区段)”。水道从北面流入厂区,在厂区东南角的位置,图纸上标注了一个小方框,写着“渠首闸室(已封堵)”,然后蓝色的虚线就中断了,代表水渠在此转入地下或者被截断。

陈暮的手指顺着那条蓝色的虚线移动,最后停在那个标注着“渠首闸室”的小方框上。母亲说的“溪流的尽头”,会不会就是这里?一个早已封堵的、通往地下的水渠闸口?

图纸的其他部分还标注了地下管线——下水道、电缆沟、通风管道等等,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遍布整个厂区。在厂区中部偏西的位置,有一个用红色虚线特别圈出的区域,旁边标注着“特种材料实验车间(甲级防护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下附属设施详见分图B-07”。

特种材料实验车间?地下附属设施?

母亲是神经科学研究所的,和机械厂的特种材料实验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个“第七区”所指的,并不仅仅是表面的第七机械厂,而是其内部某个更隐蔽、更特殊的部分?

陈暮快速翻看后面的图纸,希望能找到那张“分图B-07”。但后面的图纸大多是局部放大图或某些车间的详细设备布置图,没有找到标号为B-07的图纸。也许那份分图已经遗失,或者根本没有被归入这叠图纸里。

尽管如此,手上的这份主平面图已经提供了极其宝贵的信息。它确认了“第七区”很可能就是第七机械厂,指明了旧灌溉渠的位置和“尽头”,还暗示了厂区内存在一个带有地下设施的特殊区域。

“找到了?”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陈暮一惊,下意识地将图纸合拢,转过身。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图纸。

“嗯,找到张旧地图。”陈暮尽量平静地说,“这个……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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