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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得如同松脂。
那句“茅山不要你,那就来我们龙虎山吧”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石坚沉寂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石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
他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上,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道极其刺目、几乎要挣脱束缚破瞳而出的炽白电光!
那光芒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一丝被巨大认可点燃的灼热、以及瞬间被更汹涌的黑暗记忆扑灭的绝望灰烬。
他玄黑袍袖下的右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嘣”声,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毁灭气息的麻痹感,顺着他枯瘦的手腕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
柜台边缘一块干燥的木屑,“嗤”地一声冒起一缕青烟,瞬间化为焦炭。
石坚沉默着。
松鹤楼前堂落针可闻,连屋外浑浊江水的奔流声似乎都遥远了。
张玄清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张道长,”石坚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拖拽感,“龙虎天师府...执道门牛耳,千年圣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道长亲临此等腌臜之地,不避污秽,折节相邀...石坚...”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声“感激”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重的喘息。
“石某...惶恐。”
他最终选定了这个词,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油腻的地面、破败的桌椅、角落里那些畏缩又好奇的糙汉,最后落回自己洗得发白、沾染着后厨烟火气的玄黑旧袍袖口。
那里,一点难以洗净的暗褐色焦痕,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
“石某如今,不过是这松鹤楼中一介劈柴扫秽的粗役,身负血债,满手同门之血...更曾立下誓言...”
他再次停顿,那“不敬三清,不拜诸神”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悬在舌尖,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终究没有完整说出,但那决绝冰冷的气息,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张玄清眼神微动,正要开口。
石坚却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
那动作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礼仪分寸,却冷硬得不容置疑。
“张道长美意,石坚心领。”
“然龙虎仙境,乃清静无为之地,钟灵毓秀之所,岂是我这等...满身罪孽、道心蒙尘、誓言背弃三清之人的容身之处?”
他将“满身罪孽”、“道心蒙尘”、“誓言背弃三清”几个词咬得极重,如同在反复确认自己早已被放逐的身份。
他微微侧过身,望向通往后厨的那扇小门。
“此地污秽,恐污了道长的法眼,浊了龙虎山的清名。”
石坚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那是一种心死之后、万念俱灰的平静,比愤怒和嘶吼更令人心窒。
“石坚...残躯苟存,只求一隅偏安,了此残生。大道在前,仙缘深厚如道长者,实不该为我这...沉沦之人,徒耗心神。”
“沉沦”二字出口,如同巨石坠入深渊。他对着张玄清,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决绝。
是感谢,更是彻底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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