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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9章蕃瓜弄雪【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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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霞飞路到闸北,要穿过大半个上海。

贝贝没有坐电车。

她沿着霞飞路往东,在迈尔西爱路口拐进一条窄巷,穿出来已是蒲石路。这条路两旁多是西式洋房,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挂着残雪,像老人苍白的指节。

她走得不快。脚下的棉鞋底子薄,昨夜的雪水洇进来,脚趾冻得有些发麻。她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筒里,指尖触到那块贴身放着的玉佩。

玉是温热的,像养母临行前紧握她的手。

“阿贝,”养母说,“沪上人多,路多,弯弯绕绕多。你莫要迷了路。”

那时她不明白养母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她以为那只是不舍。

现在她懂了。

养母早就知道。

养母知道她从水边捡来的这个女婴,不是寻常弃儿。那块刻着游龙的玉,那身细密的绫罗襁褓,那用端正馆阁体写就的“请留她一命”——哪一样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可养母什么都没问。她只把阿贝裹进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里,把家里最后半条鱼煮成奶白的汤,一勺一勺喂进那个饿得只会哭的婴孩嘴里。

那是民国十二年腊月。

此刻是民国二十八年腊月。

十七年了。

贝贝拐进西摩路,沿苏州河往北走。河水还没封冻,铅灰色的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浮冰,有舢板船工撑着长篙缓缓驶过,船头堆着成捆的青菜。她想起江南水乡,想起养父摇橹时脊背弯成弓形,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些歌谣她从小听到大,从未问过是什么意思。

此刻她忽然很想知道。

蕃瓜弄在闸北东南角,紧贴着公共租界的边缘。

这片地方没有霞飞路的整齐,没有法租界的梧桐,也没有外滩那些耸入云霄的大楼。弄堂窄得勉强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矮房,青瓦灰墙,墙根处生着厚厚的青苔。晾衣竹竿从这头架到那头,挂满了洗得泛白的褂子、破了洞的线裤、打着补丁的被里子。

贝贝站在弄堂口,一时竟迈不开步。

不是脏,不是破——是这里太像她走过的许多地方了。像江南小镇那些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巷,像沪上南市那些终日晒不到太阳的窄弄。十七年来,她见过的底层生计,和这里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她知道了,这里住着的那个妇人,曾亲手把她从莫家大宅抱走,又亲手把她遗弃在三百里外的江南码头。

“姑娘寻谁?”一个挎竹篮的老妪从弄堂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半块豆腐、一把青菜,狐疑地打量她。

“福安里十二号。”贝贝说。

老妪往弄堂深处指了指,没有多问,侧身走远了。

福安里十二号在弄堂尽头。

这是栋两层的木楼,底楼开了间小小的烟纸店,玻璃柜台里摆着零拷的烧酒、散装的肥皂、一筒筒卷得齐整的洋火。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灰布夹袄,正借着窗口的亮光糊火柴盒。她动作很慢,枯瘦的手指捏着纸片,一张,一折,一贴,重复得像上紧了发条的座钟。

贝贝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老妇人没有抬头。她把糊好的火柴盒码进竹筐,又从脚边取过一叠裁好的纸片,继续糊下一个。

“请问。”贝贝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老妇人手一顿,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碾过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了牙瘪进去,像晒干的红枣。眼睛却还有神,浑浊的瞳仁在贝贝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定住了。

“姑娘寻谁?”她问。声音沙哑,尾音发颤,像旧风箱拉动时漏出的那口气。

贝贝把手伸进衣襟,缓缓取出那半块玉佩。

阳光从窄窄的门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玉佩上。青白的玉质,精巧的雕工,游龙的鳞片被十七年的体温摩挲得温润如水。

老妇人的脸霎时白了。

她撑着柜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浸透的棉絮,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椅中。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很久,终于缓缓落下,颤抖着,触向那块玉。

“这是……”她的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挤出三个字便再发不出声。

“十七年前。”贝贝说,“腊月十六,莫家大宅,后门。”

老妇人望着她,眼眶里慢慢渗出泪来。那泪是浑浊的,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漫开,一道一道,像秋雨打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你……你是……”她拼命想站起来,身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手抓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你是那个孩子……你是大小姐……”

贝贝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把玉佩放回衣襟,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妇人。

“我来问一句话。”她说,“当年是谁让你把我抱走的。”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贝贝,眼底的泪痕还在,神色却一寸一寸地变了。从惊愕,到惶恐,到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间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贝贝没有催。

烟纸店里静得只听见座钟的嘀嗒声。柜台上的烧酒瓶蒙着薄薄的灰,洋火筒的铁皮生了锈,肥皂搁在浅口碟里,边角已经干裂。这是十七年的时光积下的尘埃,每一粒都像沉默的证词。

“谁让你把我抱走的。”贝贝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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