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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深藏功与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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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刻版作坊开始动工。工人们把余怀真的书稿按页分好,用薄纸覆在上面,仔细描出字形,再反贴到光滑的梨木板上,依着字迹开始雕凿。

刻版的工匠们都是老手,刀法稳当,从不去改动原稿上的字句,只在笔画残缺处稍作补正。

余怀真没有去作坊看他们刻版,但每天傍晚都会有人把当天刻好的样纸送到他的住处,让他核对。他就着窗口的余晖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会用朱笔圈出某个刻偏的笔画,让人第二天改过来。

正月末,第一卷的刻版已经完成了大半。余怀真拿到几张印好的样张,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纸页上的字清朗分明,比他手写的稿子更有筋骨。他把那些样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一只干净的木匣子里。

二月初,太医院派人来拜访余怀真。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太医,姓方,曾在太医院任职多年。

他坐在余怀真对面,没有带什么架子,只是把那几页关于《本草纲目》的批注摆在桌上,开门见山道:“余先生,你这几处批注,有没有更详细的方例?”

余怀真说:“有。”他从桌边取过一沓札记,翻到其中几页,递给方太医。方太医接过来看了很久,偶尔抬起头问几句,余怀真一一作答。

临走时,方太医把那几页札记仔细收好:“余先生,你写的这些东西,值得让更多人看到。”

余怀真送到门口时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方太医已经走远,拐过街角,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刻版的进度比预想的快。二月末,上中两卷的刻版已经全部完成,下卷也刻到了后半部分。

礼部的人开始提前考虑印数的问题。他们问余怀真打算印,多少册,余怀真说:“不需要太多。几百册就够了。能让需要的人找到就行。”

礼部的人觉得这个数字有些保守,但也没有多劝,只是按五百册的数量拟了预算。消息传到书坊,几家书商开始打听这本书的内容和作者。

有人听说这是一本医书,又听说作者曾经给太上皇治过病,便觉得这书一定好卖。有人私下找到余怀真,问他愿不愿意把书交给他们来发行。余怀真婉拒了:“这是朝廷出的书,我不做主。”

书商们悻悻而归,但关于这本书的议论并没有停下来。

方太医后来又来了两次,每次都会带一两个同僚,坐在余怀真那间不大不小的屋里讨论药性。

他们问的不是批注的事,而是一些更具体的用药经验。余怀真也不藏私,把他们问到的几个方子拆开来讲,说明每味药的用意和替换的可能。

那几个太医听得很认真,有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只是安静地听着。方太医第二次来时,还带了几本他自己收存的旧方,其中有一页与余怀真书稿中所记几乎相同。

余怀真看了一眼,说:“这个方子也有人用过?”

方太医说:“是前朝一位郎中的抄本,已经失传多年了。”

余怀真接过那页纸,看了很久,把它轻轻放回桌上:“看来有些东西,并没有真的失传。”

方太医没有接话,只是把那页纸小心收好。

他低头时,衣襟边缘沾着一小片墨渍,像是清晨研磨时不经意留下的痕迹。

三月的一天,朱兴明在乾清宫召见了余怀真。

他没有谈书的事,而是问了一味药——人参。他问余怀真,人参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么补,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用。

余怀真说:“人参是好药,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虚证可用,实证用了反而添堵。用在不相宜的人身上,温补反而可能助长火势。”

他又把几种常见的情况和表现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回答一道早已有人问过的问题。

朱兴明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些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的东西。

余怀真退出乾清宫时,日光正从殿顶移开,落在廊柱之间的青砖上,把那些斜斜的阴影拉得更长了。他沿着那条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砖道往回走,手里的木匣子已经被体温捂暖了一小片。

四月,书稿刻版全部完成。

礼部选了个清早开始试印。第一册书从印架上取下来时,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印工用软纸垫着,放在通风处晾了一会儿,才送到余怀真手上。

余怀真接过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整齐的宋体字,像是在确认这确实是他当初写在草纸上的那些句子。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印工问他还有什么要改的,他说:“没有。就这样吧。”

那本书后来被命名为《余氏医案》,分三卷,上册论药性,中册列方剂,下册收病例与订正。

书页不厚,字迹清朗,边栏留得很宽,方便读者在空白处批注。京城几家书坊陆续收到样书后,有人翻开看了几页,对那几个订正的条目反复研读,也有人只是随手翻了翻便放下了。

但那些反复研读的人,渐渐把书中那些关于药性与配伍的批注,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旧方册里,像从一条静水流深的溪涧中,舀起了一勺自己需要的那一段流速。

书印好之后,余怀真没有在京城多待。他向朱兴明辞行时只说了两句话:“书已印成,草民该走了。”

朱兴明没有留他:“你要去哪里?”

余怀真说:“还没想好。走到哪里算哪里。”

朱兴明没有再问,让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路费和干粮,放在一只旧布口袋里。

余怀真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他背着那只口袋,出了西便门。晨雾正从城墙根下缓缓升起,在灰白的晨光里沿着护城河的水面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把两岸的树影拢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沿着官道一直向西走去,很快融进了那片正在变淡的晨雾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追查他的下落。

《余氏医案》在京城流传开之后,最初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

起初只是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在私下翻阅,后来渐渐有人把书中的方子拿去试用,发现确实有效。

那些被订正的条目不声不响地渗入了行医者的日常之中。

方太医有一次在太医院的例会上提到这本书,说了一句:“他写的那些订正,未必都对。可他对药性的态度,是对的。”

几个同僚沉默片刻后,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头翻了一页案卷。没有人追问“他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把那句话接下去。

方太医说完那话之后,把余怀真留下的那几页札记轻轻压进了自己的书箱里,合上了盖子。

朱兴明也收到了礼部送来的《余氏医案》。他没有把它放进书架,而是放在案头那叠奏章旁边。

他偶尔会翻开几页,不为了学医,只是想看看那些字里行间,有没有藏着余怀真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找到任何多余的句子,没有找到妄念,也没有找到留恋,只有一页又一页稳稳落定的字,像是那人已经把所有值得留下的东西都留在了纸上,然后转身走进了他该去的那阵风里。

没有人知道余怀真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回了崂山,有人在南方的某个小镇见过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在路边摆摊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收干粮。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走远,就在京城附近的一座山里继续采药。

没有人能证实这些说法,也没有人再去追查。后来的某一年春天,有人在崂山脚下的一间旧药铺里发现了几页手抄的药方,字迹沉稳,收笔利落,与《余氏医案》中的笔迹如出一辙。

药铺的掌柜说,那是多年前一个过路采药人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