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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庸拎着包袱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看了一圈。归绥站是新建的砖木结构,站房不大,门口挂着“归绥站”三个字的木牌。月台上人不多,几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正从货车车厢里往下搬麻袋,两个戴毡帽的商人站在站台边上抽烟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长椅上打盹。冯庸没有在站台上多停留,拎着包袱往出站口走。
出站以后是一条土路,路两边开了几家铺子和客栈。冯庸在路边一家挂着“福盛客栈”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旧瓜皮帽,正在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住店?”
“住店。要一间单间,住几天。”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短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一天三毛,管两顿饭。住几天?”
“先住五天。”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后院左边第二间。”
冯庸接过钥匙,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榆树,叶子还没长全,枝丫伸在灰白的天底下。他推开左边第二间的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边坐下来,把枪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
当天下午,冯庸没有急着出门,在客栈里待了半个下午,跟柜台的老头聊了一阵子。老头姓陈,在归绥开了十几年客栈了,嘴碎,也爱说话。冯庸坐在柜台旁边的长凳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到归绥城里的情况,姓陈的说归绥城分了新旧两片,旧城叫归化城,新城叫绥远城,站前这一片是靠着铁路新起来的,以前是一片荒地,通了铁路才热闹起来的。他又问归绥周边有没有驻军,姓陈的说城外头是有一些兵,可那些兵不进城,都在城外头,具体是谁的人他也没细问。
冯庸在客栈住下以后,没有急着进城,先在站前那条街上走了两趟,在茶馆里坐了半天,听人说话。茶馆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听了一下午,从那些零碎的对话里摸出了一些信息——归绥城里的维持会最近换了人,新来的会长姓周,以前在绥远当过差,跟城里几家大户都熟。城外确实有兵,分了好几拨,各管各的。
第二天上午,冯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归绥城里的维持会。他直接亮明了身份——奉军的人,来走访察哈尔沿线的防务,顺道看看归绥这边的情况。维持会的人没有为难他,引他去见了会长。
姓周的会长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绸长袍,说话不紧不慢的。他听说冯庸是奉军派来的人,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特别热络,客气地请了茶,问了几句奉天那边的近况。冯庸说奉军现在主要在忙热河和察哈尔的防务,归绥这边暂时还顾不上,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会长笑了一声,说他理解,又留冯庸吃了顿午饭。
那天晚上冯庸回到客栈,在灯下把白天的事记了几笔。第三天,他出城走了一圈,沿着归绥城外的土路往西北方向走了十来里,看见远处有一片营房,门口挂着旗,看不清旗号。他没有靠近,远远地看了一阵子,记住了位置和大致的人数,然后转身回了城。
他在归绥住了五天,出城看过两回,跟维持会的人吃过一顿饭,在茶馆里坐了两天,在站前那条街上走了好几趟。第五天傍晚,他回到客栈,把包袱收拾好,在柜台结了账。姓陈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这就走了?”冯庸说:“走了。事情办完了。”老头没有再问,把钥匙收回去,低头继续拨算盘。
冯庸出了客栈,沿着土路往火车站走。天快黑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归绥站的屋顶染成了一层暗红色。他站在月台上等车,回头看了一眼归绥城的方向,灰扑扑的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上了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火车动了,车窗外的归绥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先变成了轮廓,然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线暗影,最后连暗影也看不见了。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张家口,换了车,继续往东走。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奉天站,冯庸拎着包袱下了车,出了站,在街边雇了一辆马车,往帅府的方向走。马车在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廊子底下的灯笼刚点上,暖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他推开门进了院子,穿过月亮门,看见张怀笙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像是正要回屋。
她看见他进来,停下脚步:“回来了?”
“回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人瘦了一圈。”
冯庸笑了一声:“归绥那边的饭,吃不太惯。”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归绥那边的事,我得先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