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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国坐在那里,听完杨木说的这段话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先是在脑子里把那个数字和比例重新放了一遍,像是看一条线在弯曲处有没有被折叠过。
他想起林晓当初投进来的那笔资金,那是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账面上只剩不到两个月的运转资金,实验室的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林晓没有压价,没有要求对赌,甚至没有派人来审计账目,只看了他们的技术演示和测试数据,就签了投资协议。那笔钱到账的那天晚上,孙建国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坐到凌晨,把那些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些曲线上的每一个拐点。他又想起孟庆华,虽然持股比例不如林晓,但在市场推广和客户对接上帮了无数忙,有几个关键的试点项目都是孟庆华靠着自己的人脉硬生生敲开的。
那些事情过去的时间不算久,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还留有清晰的印记,不需要回忆太久就能恢复当时的轮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确定过一次就不会再被重新定义的坚定:“人家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注入了资金,现在这样做不合适吧。
而且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比例,已经超过了林总和孟总各自的持股,这种结构上的改变不是我能一个人答应的。况且我们最近的技术测试结果比预期更好,估值不应该只有这个水平。”
杨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出现,也早就想好了一句可以放在它后面的话:“生意吗,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少一些人分钱,不更好吗?况且我们的资金进去之后,你们的研发速度至少能加快一倍,市场窗口不等人,孙总你应该比我清楚。至于估值,那是可以谈的,但前提是孙总愿意坐下来谈。如果你一直把另外两个人绑在谈判桌上,我们的效率会大打折扣。”
他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普遍接受的经济学原理,不需要附加任何额外的解释或情感色彩来让它看起来更合理。孙建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坐在那里,看着杨木,想着他说的“少一些人分钱”,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在纯粹的商业逻辑里是成立的,但合作从来不只是钱的问题。
他开口说:“我恐怕答应了你,未来新能源都和我没关系了。”他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长一些,像是需要确认每一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们连具体是哪个研究所都不肯说,甚至连正式的函件都没有,我凭什么相信这真的是科学院的意思?”
杨木听着,看着他的表情,像是要确认他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可以被继续打开的空间。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孙总,你可以再考虑几天,不急。我们的条件放在这里,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背后的资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如果你拒绝了这个机会,后续的事情可能会比你预想的复杂一些。”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指尖在名片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保它不会因为桌面的光滑而滑动。那张名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有一行名字和电话号码,简洁得近乎刻意。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说话,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部放到了桌面上,不需要再添一句多余的补白。杨木也站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像是一个已经把该传递的信息传递完毕的人,剩下的部分不再需要由他来处理。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在电梯门合拢的声音里彻底消失,像是那段对话的重量已经被均匀地分摊到了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不需要额外的人来确认它是否还在。
孙建国站在办公室里,等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像是在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整个过程重新放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个部分是自己当时没有注意到的。
他确认了自己没有在任何一道缝隙上留下可以被继续松动的空间,但同时也意识到对方显然对他们的内部情况有一定了解,至少知道林晓和孟庆华是后期入股的,也知道他们正在寻求融资。这些信息不是随便能从公开渠道获取的。
他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只有“杨木”和一个手机号,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机构名称。他把名片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来,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才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林晓的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通了。孙建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林总,中科院的人来了。已经和我谈过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跟孟总一起碰一下。”林晓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科学院怎么会突然找你?”
孙建国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对方自称是代表科学院来的,但具体哪个所没肯说,让我稀释你和孟总的股份,看他们的意思是未来要踢我们出局。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就没答应。
而且他的名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名字和手机号,我怀疑是不是冒充的,或者是有人故意来试探我们。”林晓在那边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厚度,然后说:“你做得对。这种事情不能轻易松口。你把详细情况记一下,等我们过来再说。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孙建国说:“行,我跟孟总也说了,他答应了。”
挂了电话,孙建国又拨了孟庆华的号码,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对方自称科学院,但回避具体机构,条件开得很快,要求稀释股份,他没同意,而且对方临走时那句话带了一点威胁的意味。孟庆华听完后语气比林晓更沉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你没松口就好。这事听着不太像正规的路数。
科学院要合作,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找你。我怀疑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想插手我们的事情。我这就过来,你哪里都别去,就在办公室等着,见面细说。”孙建国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没有放下手机,握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像是在等它再亮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里有车在移动,有人从一辆车上下来,锁了车,往楼门口走。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无意中扫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轮廓模糊,像是被光线磨薄了一层。
他又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名片,杨木,电话,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头衔,只有一行手机号码,简洁得像是故意留下了需要被追问的空白。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又放了回去,用食指把它推到了茶几靠里的位置,像是暂时不想让它占据视线的主要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