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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月6日,礼拜一。晨光吝啬,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陈醒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帘子那一边,大姐陈玲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传来,偶尔翻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陈醒睁开眼,望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昨夜密室里宣誓的画面、沈伯安庄重的眼神、油印小册子上那些冰冷的条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棉袄,从床底拖出那个旧皮箱。打开,最上层是课本和笔记,拨开下面几件旧衣服,露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解开油布,是那本《秘密工作守则》。册子很薄,不过二十几页,纸张粗糙,铅字印得有些模糊,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一页页翻看。内容简洁到近乎冷酷:“永远假设自己处于被监视状态”、“公共场合不谈工作,不谈同志”、“被捕后七十二小时内的应对原则”、“切断联系的标准流程”……每一条下面,都有简短的案例说明,那些“某同志因……暴露”的字眼,像冰冷的针,刺得她眼皮直跳。
翻到最后一页,是几种基础密码的示例和一份“日常行为自查表”。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重新包好,藏回箱底最深处。
这一天,她过得格外警醒。去学校的路上,她不再埋头走路,而是有意识地观察四周:街角那个卖五香豆的老伯今天摆摊的位置、对面咖啡馆门口停着的黑色汽车、前方那个戴礼帽的男人走路的节奏……沈伯安说过:“观察是本能,要练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昨天分别时沈伯安隐晦的提示,来到了法租界的“复兴公园”。这里比邻霞飞路,是租界里有名的公共场所,散步的、遛鸟的、谈情说爱的、还有形形色色无所事事的人,混杂在一起,正是练习“消失在人海”的理想场地。
冬日午后,公园里人不多。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草坪枯黄,只有几丛耐寒的冬青还固执地绿着。长椅上零星坐着些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呵着白气闲聊。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拎着菜篮的主妇在湖边驻足,几个穿着厚棉袍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皮球。
陈醒在公园门口买了份报纸,夹在腋下,慢慢踱步进去。她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是最不惹眼的打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走到一处三岔路口,她停了下来,佯装看报。眼角余光里,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从不远处的第二张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是沈伯安。他今天的打扮与昨日截然不同,像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沈伯安几不可察地朝左边小径偏了偏头,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拐上了另一条路。
陈醒会意,收起报纸,转身走上了左边那条稍窄的、通往一片小竹林的小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小径蜿蜒,两旁竹叶萧疏。走出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块指路牌上写着“荷花池”和“儿童乐园”。她该往哪边?沈伯安没明说。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荷花池”方向。冬季的荷花池只剩下一池残败的枯梗和薄冰,游人更少。
刚走到池边一座小石桥中央,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沈伯安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不高,恰好她能听清:“不要停,继续走,听我说。”
陈醒脚步未顿,目光落在池面破碎的冰层上。
“第一课,衣着。”沈伯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课文,“你不是陈醒,是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人。棉袍太学生气,围巾颜色太暗,容易给人留下印象。下次,换件颜色稍亮、款式更普通的外套,围巾可以换成米白或浅灰。记住,要融入环境,而不是从环境里跳出来。”
“第二,步伐节奏。”他保持着与她大约三步的距离,“你刚才走路,肩膀太紧,步子时快时慢,像在数拍子。自然点,想象你是饭后散步,或者赶着去买菜。观察前面那个穿旗袍的女士,看她的步幅和摆臂……对,放松,让身体记忆那种节奏。”
陈醒努力调整呼吸,模仿着前方一位中年女士不疾不徐的步态。
“好,现在走到前面那个凉亭,绕一圈,从另一边出来,混入那群正在看老人家下棋的人里。我会在远处看着你。”沈伯安说完,脚步声转向了另一条岔路。
陈醒依言走向凉亭。凉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石凳。她绕了一圈,从另一边走出来。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果然围着一小群人,正在看两位老人对弈。她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佯装观棋。心跳依然很快,手心有些出汗。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棋盘上,虽然根本看不懂。
大约过了五分钟,沈伯安的声音再次在她身侧低低响起:“出来,往公园西门走。注意你左前方那个穿黑色皮夹克、一直在看报纸的男人。”
陈醒心里一凛,用余光瞥去。左前方约十米处的长椅上,确实坐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报纸举得很高,几乎遮住了脸。她不动声色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朝着西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长椅——那个男人还在看报纸。
“别回头!”沈伯安的声音似乎近了些,但看不到人,“加快一点脚步,走到前面那家‘光明电影院’的橱窗前,假装看海报,用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
陈醒紧走几步,来到电影院门口。巨大的玻璃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周璇甜美的笑脸在《满园春色》的海报上绽放。她停下脚步,装作认真看海报的样子,眼睛却盯着橱窗里映出的街道景象。
行人来来往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拎着药包走过,两个女学生说笑着路过……没有那个黑皮夹克。她微微松了口气。
“他还在你右后方约十五米,刚刚拐过了报亭。”沈伯安的声音像鬼魅般钻进耳朵,“你松懈得太早了。现在,立刻穿过马路,到对面那家‘凯司令’西饼店门口,然后突然折返,往回走二十米,再右拐进旁边的小弄堂。”
指令清晰而迅速。陈醒头皮发麻,依言行动。穿过不算宽的马路,走到对面装饰着霓虹灯的“凯司令”门口,浓郁的奶油香气飘出来。她没有停留,猛地转身,快步往回走。眼角瞥见那个黑皮夹克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马路对面,似乎愣了一下。
她数着步子,走了大约二十米,右拐进一条狭窄的、两旁都是矮墙的弄堂。弄堂里光线昏暗,堆着些破旧家具和垃圾,空无一人。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脚步声从弄堂口传来。沈伯安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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