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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味。铁锈味。肥皂的清香。
气味是对的。
但——不对。
老李的气味不是这样的。老李的气味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阳光和烟草的混合气息。而门口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虽然也混合了烟草和铁锈——但多了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融雪的腥味。那不是老李身上的味道。那是一个刚刚从外面风雪中走进来的人身上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
它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看到了——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一个蓝色的、印着"市第一医院"字样的塑料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和老李相似衣服的、提着医院塑料袋的、身上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陌生人。
阿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它撕碎的失望。它盯着那个陌生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藤椅下面。
它趴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不再看门口。
张阿姨站起身,对那个陌生人说了句什么。阿黄听不清——它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像一万只蝉在同时鸣叫。它只听到那个陌生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歉意的——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
张阿姨关上了门。楼道里的灯光消失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阿黄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它的身体还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它把尾巴紧紧地夹在后腿之间,把脑袋深深地埋进前爪的缝隙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它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狗不会流泪,至少不会像人那样流泪。但它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一千片、一万片,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在它的内脏里翻滚、切割、刺痛。
它等了那么久。
它每天都在等。
它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件外套,守着那些越来越淡的气味,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的影子。它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接受了老李不会回来的事实。它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活下去。它以为——
但刚才那一刻,当它看到门口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身影时,它才发现——
它从来没有接受过。
它一直在等。
每一天都在等。
每一秒都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
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藤椅上的外套散发着老李的气味。那些气味已经淡到了极点,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但阿黄还是闻到了。它用尽全力去嗅,去捕捉那些微小的分子,把它们深深地吸进肺里。
它怕那些气味消失。
但更怕的是——它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忘记那个门口的身影到底长什么样。
刚才那个陌生人,穿着和老李相似的衣服,提着医院的塑料袋。在那一瞬间,阿黄的脑子自动把那个人填进了老李的轮廓里。它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它就认定了那是老李。
因为它太想他了。
想得连理智都放弃了。
张阿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压得很低,像在怕吵到什么人。她和那个陌生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藤椅下面。
"……他今天情绪还行……就是半夜容易被吵醒……"
"……不好意思,我是他弟弟,从乡下赶过来的……"
"……老李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让我帮忙照看一下阿黄……"
弟弟?
阿黄竖起耳朵。
老李有一个弟弟?
它从来不知道这件事。老李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它只见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老李的深爱之人。除此之外,老李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他自己和阿黄。他从来不接电话,从来不接待访客,从来不提起任何亲戚朋友。
但现在,一个自称是他弟弟的人,站在了这间屋子里。
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客厅看去。
张阿姨和那个陌生人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交谈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阿黄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确实和老李有几分相似。同样是方脸,同样是浓眉,同样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气质。但他的皮肤更黑一些,手掌更大一些,指甲缝里没有黑色的粉末——他不是工人,可能是个农民。
"……嫂子走得早,我哥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回乡下跟我住,他不肯。说城里方便,看病近,还有阿黄陪着。"
张阿姨叹了口气。
"他确实离不开阿黄。到最后那几天,他嘴里喊的都是'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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