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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晌午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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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扣在皖北平原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撕裂这凝固的空气。对于青石村的人来说,这个晌午头有些不对劲。老辈人常说,“阳极必阴,物极必反”,当太阳爬到头顶正中央,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团墨黑时,便是阴阳交替最凶险的时刻。

陈默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周易本义》,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他是村里唯一的“异类”,一个从省城下放回来的知青,据说懂些风水命理,但更多时候,村民只把他当作一个书呆子。今天,他被村长硬拉来,是因为村里的屠户赵大壮死了。

赵大壮死得蹊跷。就在刚才,正午十二点整,他在自家院子里磨刀,准备杀猪。据目击者——他的婆娘刘氏说,赵大壮突然盯着地上的影子发呆,嘴里念叨着“来了,都来了”,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陈老师,您给掌掌眼。”村长递过来一支旱烟袋,眼神里透着恐惧和敬畏。周围的村民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目光在陈默和赵大壮冰冷的尸体之间游移。

陈默没有接烟,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中央。那里有一口深井,井口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此时正值正午,阳光垂直照射,井口周围几乎没有阴影,唯独赵大壮倒下的地方,似乎有一团比周围更深的黑色。

“把闲杂人等散开,”陈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留三个证人:刘氏、隔壁的王瞎子,还有当时在墙头看热闹的二狗。”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挥手驱散人群。陈默蹲下身,仔细查看赵大壮的尸体。死者面部扭曲,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陈默注意到,赵大壮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土。

“王大爷,”陈默转向那个戴着墨镜、手持竹竿的老人,“您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刚才正午时分,除了蝉鸣,您还听到了什么?”

王瞎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风声不对。平常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就在赵家那小子倒下前的一瞬,风停了。不是慢慢停,是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很轻,但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石头摩擦?”陈默眉头微皱。他站起身,走向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八卦纹路,这是青石村百年前的遗存,据说能镇住地下的“阴气”。陈默用手指抚摸着那些纹路,发现乾卦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裂痕。

“二狗,”陈默看向那个瘦小的少年,“你当时在墙头上,看到了什么细节?别怕,实话实说。”

二狗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赵大叔的影子。本来影子就在脚底下,小小的。可是,就在太阳最毒的时候,他的影子……影子好像动了。它没有跟着太阳走,而是自己伸长了,像一条黑蛇,钻进了井里。”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陈默心中一凛。影子怎么可能违背光学原理自行移动?除非,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他想起了《易经》中的“姤”卦,天风姤,一阴生于五阳之下。正午乃纯阳之极,阳气盛极而衰,阴气始生。若此地风水有缺,或有怨气积聚,便可能在这一刻形成“阴煞”。赵大壮作为屠户,一生杀生无数,身上血气重,或许正是引动这股阴气的媒介。

但陈默不信鬼神,他只信逻辑。如果影子是幻觉,那么赵大壮的死因必有物理上的解释。他再次检查尸体,发现赵大壮的耳后有细微的红点,不像是血迹,更像是某种针刺的痕迹。

“刘婶,”陈默转向赵大壮的妻子,“赵大哥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刘氏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说:“没……没有啊。就是前几天,他从集市上买回来一面古铜镜,说是能辟邪,挂在堂屋正对大门的地方。自从挂了那镜子,他就总是心神不宁,说晚上能听到井里有哭声。”

古铜镜?陈默心中一动。他走进堂屋,果然在正对大门的墙上看到了一面布满铜锈的镜子。镜面昏暗,隐约映出屋内的景象。陈默仔细观察镜子的悬挂角度,发现它正对着窗外的老槐树,而老槐树的枝叶恰好遮挡了部分阳光,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出堂屋,重新审视整个院落的布局。青石村的地势北高南低,赵家大院位于村子的低洼处。那口井,正处于院落的“坎”位,即正北方,属水,主险陷。而那面铜镜,挂在“离”位,即正南方,属火,主光明。水火未济,阴阳失调。

更重要的是,陈默发现井口的青石板并非完全密封。在乾卦裂痕的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孔洞,直通井下。

“二狗,你去拿一根长竹竿来。”陈默吩咐道。

不一会儿,竹竿拿来。陈默将竹竿伸入井中,探了约莫三米深,感觉到底部有异物。他用力搅动,带上来一团湿漉漉的黑发,以及半块破碎的玉佩。

村民们哗然。这井里竟然藏着东西!

陈默拿起那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冤”字。他心中大致有了推测。这口井,多年前曾淹死过一个女人,据说是被丈夫推下去的。而那个丈夫,正是赵大壮的父亲。这段往事,村里老人皆知,但鲜少提起。

“王大爷,”陈默低声问,“当年赵老汉推妻入井的事,您知道吗?”

王瞎子叹了口气:“知道。那时候我还年轻,亲眼看见的。那女人死前诅咒说,每逢阳极之时,必索命债。后来赵老汉也死得不明不白,大家都以为是报应。”

陈默点了点头。但他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是冤魂索命,为何要在正午?而且,那耳后的针孔又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回到井边,仔细观察那个小孔。孔洞边缘光滑,显然是人为打磨过的。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关。有人利用正午阳光通过铜镜反射,聚焦于井口的某个特定位置,产生高温或触发某种机制?

不,太复杂了。在这个年代,乡村里没有这么精密的设备。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铜镜上。他走回堂屋,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当镜子对准井口时,他发现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在阳光下,这层油脂会产生轻微的折射,让人产生视觉误差。

但这不足以杀人。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陈默回头,看到刘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刘老师,”陈默突然改口,语气变得锐利,“您刚才说,赵大哥买了镜子后就心神不宁。但这面镜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像是新买的。而且,镜框上的灰尘很厚,显然挂了很久。”

刘氏身体一颤:“这……这是祖传的。”

“既然是祖传的,为什么以前没出事,偏偏现在出事?”陈默步步紧逼,“还有,我在赵大哥耳后发现的针孔,很像是一种叫做‘迷魂针’的手法。这种针涂上曼陀罗汁液,刺入穴位,会让人产生幻觉,心脏骤停。而曼陀罗,就长在村西头的荒地里。”

刘氏后退一步,撞到了门框:“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小的银针,那是他平时用来针灸的工具,但在针尖上,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氰化物的味道,或者是某种剧毒植物提取液。“赵大哥并不是被鬼魂吓死的,他是被人下了毒。而下毒的人,利用民俗传说和正午的特殊时刻,制造了一起‘灵异事件’,以此掩盖谋杀的本质。”

“为什么要杀他?”陈默盯着刘氏的眼睛,“因为你想独占家产?还是因为,你知道井里的秘密,而赵大哥打算把它挖出来?”

刘氏瘫软在地,痛哭流涕:“是他……是他逼我的!他要卖掉家里的地,还要把我赶回娘家。他说井里有宝贝,要挖出来卖钱。我怕他真挖出来,当年的事就瞒不住了……我只是想吓唬他,让他不敢动井……”

原来如此。刘氏听信了村里的传言,认为正午时分阴气最重,便在那面涂了油脂的铜镜上做手脚,让赵大壮在正午时分看到井口有异象。同时,她在赵大壮常喝的凉茶里下了微量毒素,并在关键时刻用浸毒的针刺了他一下。毒素发作加上极度的心理恐惧,导致了赵大壮的心脏衰竭。

所谓的“影子钻进井里”,不过是刘氏利用铜镜反射和井口黑洞制造的视觉陷阱,配合二狗这样的孩子丰富的想象力,从而坐实了“闹鬼”的说法。

陈默长舒一口气。并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只有人心深处的阴暗与算计。正如《易经》所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赵家的悲剧,源于上一代的罪孽,也源于这一代的贪婪与恐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村的上空,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合上手中的《周易本义》,望向远方。他知道,这个故事会在村里流传很久,成为又一个神秘的传说。但他更愿意相信,真相永远藏在细节之中,等待有心人去发掘。

正午已过,阴阳平衡恢复。村庄恢复了平静,但那口井,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注视着岁月的流转,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