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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沈清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今日去的地方和昨日一样,柳树庄。路上朕不跟你们多说,到了地方你们自己去做事。"
李玙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翻上了自己的小马。他骑马的动作很稳,缰绳握得不紧不松,身体微微前倾,一看就是练过的。李琰上马的动作就笨拙了些,踩着马镫试了两次才爬上去,坐下之后还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鞍桥,耳朵有些发红。沈清宴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是放慢了马速等他们跟上来。
出城之后,官道两侧的麦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片接一片,间或有早起的农人在地头弯腰劳作。空气里浮着青草和露水的湿润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道旁的树林里传出来,清脆而悠长。李玙骑马跟在沈清宴身后大约半个马身的位置,安安静静的,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开口说话。李琰则不时地四处张望,一会儿指着远处的麦田说"父皇您看那麦子真高",一会儿又指着路边一只蹲在草垛上舔爪子的花猫说"父皇那只猫好胖",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雀,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柳树庄的村口便出现在了视野中。沈清宴勒住马,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前停下来,翻身下马。他站在树荫下,朝李玙和李琰招了招手,两个儿子下了马走到他面前站定。
"和昨日一样。"沈清宴指了指村子里,"你们进去待一个时辰,想跟谁聊就跟谁聊,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一个时辰之后朕在村口等你们,到时候你们告诉朕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玙和李琰脸上各停留了一瞬,"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走,也可以分开走。自己决定。"不用说这两人应该都知道要干什么,昨天那三肯定都给两人透露了。
李玙和李琰对视了一眼。李琰下意识地往李玙身边靠了靠,李玙则微微侧过头,低声问了李琰一句:"你想一起还是分开?"
李琰犹豫了一瞬,小声说:"一起吧……"
李玙点了点头,转头朝沈清宴行了一礼:"父皇,那我们进去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做停留,拉了拉李琰的袖子,两人便沿着村道往里走去。沈清宴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李玙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
李琰紧跟在他身后,偶尔会转头看看路边的院墙和鸡群,又赶紧追上去。
沈清宴照例没有跟进去。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高力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便靠在树干上,望着村道尽头的方向,等着。
李玙这个孩子,他在宫中见过多次,但始终没看透。李玙从不主动凑到他面前来,也不像其他皇子那样在课堂上争着举手回答张说的问题。他的功课成绩一直排在李琮和李瑛之后,不突出也不落后,中不溜秋地待在中间。但沈清宴记得一件小事——去年冬天雪灾之后,弘文馆有一次讨论课,张说让孩子们说"如果自己是父母官,雪灾之后最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大部分孩子都说"开仓放粮"、"修房子"、"免赋税",只有李玙说了一句话:"我会先去看一看那些死了家人的人,问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
张说把这事转述给沈清宴听的时候,沈清宴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
至于李琰,他此刻还有些困——但沈清宴知道,这个小儿子有一条别人没有的长处:他对人没有防备心,谁跟他说话他都愿意听,谁跟他求助他都不忍心拒绝。这种性子做朋友是最好的,做皇帝嘛……若是没有厉害的人替他撑着,怕是要被朝臣哄得团团转。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村道上的树影从西边缩到了树根底下。沈清宴正靠在槐树干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从村道那头传来,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儿子并肩走回来了。李玙走在前面,步子依旧不快不慢,衣袍上沾了几片草叶,大约是蹲在什么地方蹭到的。李琰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杏子,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沈清宴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微微挑了一下眉。
李琰见他看过来,连忙把碗往前递了递:"父皇,这是村东头一个老奶奶给的。她说她家杏树今年结得多,吃不完,非要塞给儿臣几个。儿臣推辞不过,就收了……父皇您要不要尝一个?"
沈清宴没有接,只是朝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坐。"
两个儿子在槐树对面的田埂上坐下来,李琰把陶碗放在脚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李玙则端端正正地坐在田埂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父皇发问。
"说吧。"沈清宴靠在树干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们这趟进去,听到了什么?"
李玙先开口了。他没有像李琮那样先整理一个"一二三四"的纲要,而是直接说:"儿臣和四弟进村之后,先去了村东头那户人家。"他抬手指了指村里一个方向,"那户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妇,儿子前年在边关从军,去年冬天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今年秋天或许能轮换回籍。老夫妇正在翻修自家的屋顶,儿臣问他们为什么这时候翻修,他们说去年冬天的雪把屋顶压漏了一处,当时用茅草临时补了补,现在天气好了想换几片新瓦,怕秋天儿子回来时屋子还是破的。"
沈清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