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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
肆虐了多日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惨白的冬日阳光洒在燕州城南的菜市口。
这片往日里处决死囚的空地,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海彻底填满。数以万计的燕州百姓穿着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虽然拥挤,但却出奇地守规矩。
因为在刑场外围,整整一千名穿着深灰色大衣、头戴钢盔的特务营士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每隔五步一人,像一根根钉死在冻土里的钢钉,构筑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线。那股刚从血肉磨坊里洗礼出来的肃杀之气,压得全场百姓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刑场正北方,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监斩台。
周维钧穿着那身正二品的狮子补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碗,轻轻拨弄着浮茶,神情慵懒,仿佛只是来戏园子听戏的看客。
在他右侧的偏座上,兵部左侍郎裴寂如坐针毡。这位钦差大人被周维钧“请”来旁听,他那身象征朝廷威严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洗,衣摆上还沾着昨日督办府里的暗红血迹。双手死死攥着膝盖,眼睛根本不敢往刑场上看。
“大帅,时辰快到了。”
李虎臣挎着毛瑟手枪,走到周维钧身边低声提醒。
周维钧放下茶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监斩台前,一名穿着不合身的七品绿色官服、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立刻心领神会地走了出来。
他叫徐有财。昨天以前,他还只是燕州督办府刑房里的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文书)。因为为人木讷,家境贫苦,一直没钱送礼,被上面的官员打压,在刑房里干了半辈子也就是个抄写口供的苦差事。
但昨晚,周维钧一句话,直接拔擢他为燕州临时刑名总办,把整个燕州官员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手里。
徐有财知道,这是周维钧扔给他的一根骨头。当了这头替大帅咬人的恶犬,他徐有财就能在燕州城里横着走。
“带人犯——!”
徐有财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膛挺得老高,扯着尖锐的公鸭嗓,冲着刑场后方厉声嘶吼。
“哗啦——哐当——”
沉重的铁镣拖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排如狼似虎的士兵,押解着五十多名昔日高高在上的燕州大员,从后场的死牢里走了出来。
这群人全被扒了官服,只穿着单薄肮脏的白色囚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冻得浑身发青、瑟瑟发抖。
走在最前面的,是燕州守备统领胡万山。
他的右臂被步兵炮炸断,伤口只用粗布草草包扎了一下,此刻又渗出了殷红的血水。他原本魁梧的身躯已经佝偻,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的人海,整个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走路都是被两名士兵硬生生拖着往前拽。
紧跟在胡万山后面的,是首席幕僚孙茂和度支处总办钱德利。
孙茂再也没了昨日在牢房里那种“等二爷来救”的亢奋。昨夜,当他亲眼看到郑国威那颗用石灰腌制好的脑袋仍在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大帅!大帅饶命啊!罪臣愿捐出全部家产,给大帅做牛做马啊!”
孙茂刚一被押上刑场,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他疯狂地朝着监斩台上的周维钧磕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冻土上,几下就磕出了血,“我是被逼的!搜刮民脂民膏都是郑国勋和胡万山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孙茂!你个狗杂种!当初若不是你出主意在粮税里加派‘火耗’,老子会落到这个下场!”
钱德利听到孙茂甩锅,气得破口大骂,挣扎着扑上去就要咬孙茂的耳朵,却被士兵一枪托狠狠砸在后背上,疼得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惨叫。
看着这群曾经在燕州城里呼风唤雨的老爷们,此刻像狗一样互相攀咬、丑态百出。围观的百姓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犹如火山般轰然喷发。
胡万山看着远处的周维钧,突然笑了:“周维钧,你个狗贼,逆贼,颠倒黑白的疯子!杀了我们,你不会有好下场,四大家族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放过你,老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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