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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深了。
雪月城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棂外漫进来,冯灿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裹成一条扭曲的长虫,一条腿从被角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趾还不安分地蜷了蜷。
她的发髻早就散了,木簪子被压在一堆散乱的发丝下面,月光爬上她的脸,把她脸上那道今天种花时被花枝划出的浅红痕迹照得格外清楚。
那道痕迹很细,从眼角下方划到耳边,她自己在井边洗脸时都没注意到,只有萧瑟看到了。
萧瑟坐在床边的一张圆凳上,身体微微后仰,靠着身后的墙壁,他没有点灯,有些夜晚不需要灯,月光和她的呼吸声就够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百里东君塞给他的那坛风花雪月,他只倒了半杯,喝了大概三口,剩下的就这么端着,没再动过。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他刚从鬼门关前绕回来,全身经脉尽断,丹田破碎,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在肋骨上剐。
他勉强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道观的房梁,而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嘴唇上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油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当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勉强吐出“萧瑟”两个字,心里想的是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锭银子。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判断其实没错,冯灿当时确实把他当成了一锭会喘气的银子,一个从天而降的金主,一个能让她那个破道观翻身的冤大头。
她眼里全是算盘,全是债务,全是你这个月的住宿费得按天算。
他那时觉得她俗气,太俗了,张嘴闭嘴是钱,三句话不离还债,虽然他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家道观实在太穷了,米缸见底的时候,她得把每一粒米都数着下锅。
她不是天生的市侩,她是从小就学会了用铜板丈量生活,他后来花了一段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喝她熬的粥,那粥当然不怎么样火候时重时轻,水米时多时少,有时候米粒熬得像烂泥,有时候又硬得能硌牙。
他喝了三年,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后来换了别人熬的粥,他反而喝不惯了,不是粥变了,是他变了。
萧瑟把风花雪月举到唇边,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酒是凉的,但味道比刚才更清晰了——寒梅、陈谷、当归,层层叠叠,百里东君说这酒能让人想起最想见的人。
他今晚没喝几口,因为最想见的人就躺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放下酒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她搭在床沿的那条腿轻轻搬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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