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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天阴得像块浸饱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着,却又挤不出多少雨点来,只是把潮气一丝丝地、无孔不入地渗进衣裳骨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泛着一股黏腻的、甩不脱的烦闷。
陈醒坐在她的小书桌前,觉得那旧木板垫起来的桌面,似乎比往常更硌手了些。窗外弄堂里的声气,比起前两日游行刚散时的躁动,添了几分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凝重与不安。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顺着阴沟污水蔓延的苔藓,悄没声息地就钻进了各家各户的门缝。
先是卖菜回来的赵家媳妇,挎着空了一半的篮子,脸色发白,在井台边压低了嗓门,跟几个相熟的女人嘀嘀咕咕:“不得了了……听说南京那边,学生们闹翻天了!”
“哪能(怎么)讲?”有人凑近问。
“成千上万的学生仔,还有工人,跑到国民政府和那个……中央党部门口去咧!喊口号,递请愿书,要政府立刻对寇宣战,出兵收复东北!”赵家媳妇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人山人海,警察都拦勿牢!”
“后首来(后来)呢?”
“后首来……”赵家媳妇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听讲冲突起来了,学生们冲了进去,外交部的王……王部长,被……被打了!”
“啊?!”一片低低的惊呼。女人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冲击政府,殴打部长——这在他们朴素的认识里,简直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比游行喊口号,性质严重了何止十倍。
“真格打啦?”有人不信。
“哪能勿真!传得有鼻子有眼!讲王部长头上都挂彩了,医院都送进去了!”赵家媳妇赌咒发誓,“我男人拉车听坐车的先生讲的,那些先生也在议论,讲‘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下闹大发了……”
消息在弄堂里发酵,滋生出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赵爷爷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显愁苦,偶尔重重磕一下烟锅,火星四溅,骂一句含混的:“逼上梁山……逼上梁山啊……”不知是说学生,还是说政府。
宁波阿婆的烟纸店倒是又开了,但生意清淡。她坐在柜台后,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竖着,听着门外零星的议论,偶尔摇头叹息:“作孽啊……学生仔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可这动手打人……总归……唉。”
父亲陈大栓今天回来得特别早,脸色铁青,把车往过道一靠,掀帘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吭声。母亲端上热水,小心翼翼地问:“外头……都说南京那边……”
“嗯!”陈大栓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有些烫,他嘶了一声,更添烦躁,“无法无天!真真是无法无天了!学生打部长……这、这成何体统!”他骨子里那套“民不与官斗”的老旧观念根深蒂固,虽然痛恨东洋人,也对政府不抵抗憋着火,但听到学生直接冲击中枢、殴打高官,还是感到一种本能的惊惶与不适。
“可……可政府要是一直不吭声,东北……”母亲怯怯地插了一句。
“那也不能这么乱来!”陈大栓猛地提高声音,“这么闹,就能把东洋兵闹走了?只会让上面更乱!到时候……哎!”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不下去。混乱的时局让他这个最底层的拉车夫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支持学生?觉得他们莽撞。同情政府?又恨其不争。
陈醒静静地听着,没有参与父母的议论。她的心也被南京的消息揪紧了。殴打外交部长,这个在历史书上见过名字的事件,此刻以如此鲜活、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呈现在耳边。她能想象那场景:年轻的热血与官僚的冷脸碰撞,积压的悲愤终于突破临界,化作失控的拳头。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种井然有序的抗议,而是绝望下的激烈爆发。效果如何?或许能震慑一下麻木的官僚,但后续的镇压与清算,恐怕也会接踵而至。
她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她没有去游行的勇气(或者说,深知危险性),也没有渠道像沈伯安那样组织实质性的援助。她只有一支笔,一叠纸,和一颗被时局炙烤得不得安宁的心。
“督促当局作为……”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用文字,怎么督促?像之前那样写《江畔的沉默与街头的声音》,剖析沉默与呐喊,更多是唤起共鸣,是精神上的声援。面对学生直接冲击中枢这样的激烈行动,她的笔,需要更锐利,更需要……策略。
直接批评政府懦弱,呼吁对日宣战?那样的文章,恐怕连《申报》的“自由谈”也未必敢登,即使登了,署上“陈醒”的名字,带来的可能是难以预料的风险。她才刚刚起步,家庭刚刚有转机,租界梦还未实现,她不能轻易把自己置于危险的聚光灯下。
需要一个新笔名。一个既能发声,又能适当遮蔽自己的身份。
她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钢笔在指尖转动,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叫什么好?要有点意味,又不能太直白张扬。
“未名……”她轻轻念出两个字。未知其名,不欲其名。让文章本身去说话,让观点去碰撞,作者隐于幕后。这或许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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