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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无光的深海和灼热的熔岩层间反复沉浮、拉扯。陈暮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湍急地下暗流的枯叶,时而撞上冰冷的、布满苔藓的岩石(那是左肋的剧痛),时而被滚烫的、冒着甜腥气泡的硫磺泉裹挟(那是高烧的眩晕和中毒的恶心),时而又被无数滑腻冰冷的、带着吸盘的暗红触须纠缠、拖拽(那是左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影……”
这个名字,如同在无尽下坠中,偶尔能抓住的一根纤细、脆弱、却始终未曾断裂的蛛丝。他拼命地想要收紧意识,去确认那根蛛丝另一端是否还连着那个苍白安静的少年。但每一次尝试,都只带来更深的疲惫和更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穿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间隙,也许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天一夜。一缕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不是岩壁滴落的水珠,那触感更轻,更……“软”?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与这地底甜腥恶臭截然不同的、类似……消毒酒精混合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清冽而微苦的气息?
陈暮的眼皮极其沉重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睁开。他想转头,想抬手,但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钉死在这冰冷的岩石上,连动一动小指都做不到。只有那冰凉的触感,在额头上缓慢、轻柔地移动着,像是在擦拭什么,又像是在……检查?
谁?
是影醒了吗?不,影的体温更低,而且没有这种气息。
是追兵?他们找到这里了?要结束这一切了吗?
一股冰冷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瞬间攫住了他。他反而放松了挣扎,任由意识向着更深的黑暗滑去。结束了也好。至少,不用再疼了,不用再冷了,不用再面对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了。
“别动。”
一个声音响起。很近,就在耳边。不是影的沙哑,也不是追兵那种冰冷的、训练有素的语调。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性的冷静,但在这冷静之下,似乎又压抑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紧绷?或者说,警惕?
声音有些耳熟。但陈暮昏沉混乱的脑子无法立刻将其与任何记忆对应。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左肋伤口处,那层层被血浸透、早已发硬板结的绷带,被小心翼翼地剪开、剥离。冰冷的空气瞬间侵入暴露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压抑的闷哼。
“伤口感染很严重,有坏疽迹象。左臂刺伤,疑似神经毒素,局部组织坏死。高烧,严重脱水,失血性休克前兆。”那个女声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叙述着,仿佛在宣读一份化验报告,而不是在描述一个濒死之人的状况。“能撑到现在,算你命大。”
随着她的话音,陈暮感到左肋伤口处传来更加清晰、专业的处理——冰冷的液体冲洗(可能是消毒剂,带来火烧般的刺痛),锋利的器械刮擦(清理腐肉?剧痛让他几乎瞬间昏厥,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是某种药膏冰凉的触感,以及干净、紧绷的新绷带牢牢包扎的压力。
同时,他麻木僵硬的左臂,也被抬起、固定,手臂上方那根简陋的、扎得太紧的布条被解开,带来一阵血脉突然回流的、令人发狂的酸麻胀痛。然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某种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静脉。
是……急救?治疗?不是追兵?
陈暮残存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的医疗处理所带来的、混杂着剧痛和新生的奇异感觉,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将沉重如铁闸的眼皮,撬开了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晃动,如同浸在水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头顶高处、岩洞入口处渗入的、更加明亮一些的灰白天光微微照亮的、粗糙的岩石穹顶。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胸前被重新包扎得干净利落的绷带,和正在被仔细固定、注射的左臂。
最后,他看到了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一个女人。蹲跪在他身边,背对着从岩洞入口方向投来的、斜长的、稀薄的天光,因此面容大部分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专注的侧脸轮廓,和一头被利落地束在脑后的、略显凌乱的深色头发。她穿着深色的、看起来厚实防刮的户外冲锋衣,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和小臂线条有力,动作稳定而迅捷。她身边的地上,摊开着一个打开的、看起来就非常专业的军用急救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药品、器械、绷带,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氧气袋和输液设备。
不是追兵。也不是影。
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地方?
陈暮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疑问翻腾,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醒了。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天光从她身后照来,依然无法完全照亮她的脸,但陈暮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颜色很深的眼睛,目光锐利,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审视,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沉淀着一些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疲惫?忧虑?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歉疚?
“林……医生?”陈暮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渗血的嘴唇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终于认出来了。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双眼睛……是那个在母亲去世后,接手了他病例,态度复杂、言语含糊,曾试图警告他,却又似乎有所隐瞒的——林医生!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是敌是友?
林医生看着他,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她没有回答陈暮的疑问,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地说:“省点力气。你情况很糟。”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处理旁边昏迷的影。
陈暮的目光追随着她。他看着林医生同样专业、迅速地检查了影的情况,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注射抗生素和可能用于维持生命的药物,甚至给影戴上了那个小型的氧气面罩。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对处理这种严重伤势早已驾轻就熟。
“他怎么样?”陈暮嘶哑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比你稍好一点。外伤处理过,内伤不明,深度昏迷,原因待查。但生命体征比你稳定。”林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或者说……”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似乎飞快地扫了一眼陈暮紧捂着胸口(那里放着“钥匙”残骸)的位置,又迅速移开,“……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陈暮混乱的意识。她知道了?她知道“钥匙”的事情?她和母亲的研究有关?她是“第七区”的人?还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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