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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勉强抬起头,雪花模糊了视线,只看见一个满脸风霜、胡茬杂乱却眼神温和的大叔,他身后躲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眼睛大而明亮,像林间受惊初瞥人间的小鹿,纯净又不安。
大叔叫石山,男孩叫石源。他们也是流浪者,但不同于我的孤苦无依,他们是自愿离开家乡,一路卖艺杂耍为生。
“为什么离开家?”某个分享同一块烤红薯的夜晚,我问阿源。红薯很甜,很暖。
他抱着膝盖,声音很小,带着点未褪的奶气和小兽般的呜咽:“娘亲生病去世了,其他的爹爹们都各奔前程了。而我,因为……因为成丁后就要去当兵。爹说,我这样的性子去战场,活不过三天。所以,他带我出来,说要磨练磨练我……”他说着,眼眶就红了,却又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他那双过于纯净、盛满了对这个世界怯懦善意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他的艰难。
大兆男子有成年后必须服役的铁律,对于有钱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纸空文,他们有权有势,跟衙门打声招呼,就可以轻易逃脱。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份兵役不是荣耀,而是直抵咽喉的屠刀。即便服役的时间只有三年,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就是一辈子。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安慰他,因为我也逃脱不了相同的命运,只是我觉得百无聊赖,这世间只有我一人,死在哪里都是安途,所以,我不甚在意。一个没有明天的乞儿,谈何未来?
没想到,石山大叔收留了我。而我没有拒绝。我们三人一起流浪,他教我们认字、耍弄些简单的把式换口饭吃。
阿源天生体弱,力气也小,但他的手指异常灵巧,能编出最复杂生动的草蚱蜢,会用随手摘的叶子吹出悠扬却总是带着忧伤的曲调。
夜晚,我们常挤在一起睡觉,分享体温抵御风寒。阿源尤其怕冷,总是无意识地靠向我这边,寻求热源。
他的呼吸轻浅而均匀,有时会说梦话,大多是“不要打雷”或“虫子不要过来”这类孩子气的、软软的呓语。
那时,我会僵着身体,感受着他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体温,心里有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在蔓延。
之后六年里,我们三人相依为命。
那六年的颠沛却相濡以沫的流浪时光,是我漫长灰暗人生中罕有的、闪着暖光的记忆碎片。直到那年春天,征兵吏的锣声打破了一切。
“所有年满十六的男子,必须服役!违令者,以叛国论处!”征兵吏的声音冰冷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石山大叔拼命求情,甚至跪下了,说阿源才十四岁,体弱多病。但那官吏只是冷笑着翻开手中的名册,笔尖随意一划:“记录上他就是十六了。大兆需要战士,需要力量者!年龄不足的,补上就是!这是荣耀!”
我知道这是常见的做法。女帝的军队永远缺人,年龄造假司空见惯。我们这样的流浪儿,更是最好的充数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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