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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八百弱水流沙界,百年沧海变桑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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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儿快步走上前来,甜甜的笑道:“爹,你回来了。”

“可不嘛。”张老汉笑着说:“你看,我还带回来了一个贵客,这位就是玄奘大师,还不快给大师行礼。”

“小女莲儿,拜见玄奘大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大师海涵。”莲儿慌忙给金蝉子双手合十行礼,她双膝一曲,作势要跪。金蝉子惊得连忙伸手将她搀住,他说道:“莲儿姑娘不必行此大礼,贫僧何德何能消受得起呀。”

张老汉在一边说道:“莲儿,大师远道而来,快去为大师准备些食水来。”

“是是,玄奘大师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准备。”莲儿一跪不成,转而合手深深的向他鞠了一躬,接着快步跑回到了屋中。张老汉恭敬的对金蝉子说道:“还请大师随我进到寒舍歇息一阵吧。”

“多谢施主款待。”金蝉子微微躬身说。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个礼节性的小举动引得张老汉一时面红耳赤,他快步走上前去掀起门帘,躬着身子说道:“玄奘大师,进屋吧。”

金蝉子举步走入屋内,从张老汉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从张老汉的脸上,看到的尽是发自内心的虔诚。

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崇佛?

屋中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两间隔开的屋子,一间屋子里摆着土砌的长炕,炕上摆着几床破旧的棉被。另一间屋子中只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在屋子的一端,莲儿正在灶台间忙忙碌碌。

张老汉迈步走到桌前,他用自己的袖子用力抹了一遍桌凳,接着将金蝉子请到座上,看到金蝉子坐定后,他跑到炉上取下一个丝丝鸣叫的茶壶,为金蝉子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张老汉端着茶壶站在一边,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他小声说道:“小老儿家贫,没有香茶奉给大师,还请大师不要怪罪。”

金蝉子心中不由一酸,他挥手说道:“施主为何站着,快请坐吧。”张老汉赶忙连连摇头,但在金蝉子的一再坚持下,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金蝉子的旁边。

金蝉子不解的问道:“施主,此地为何如此礼待佛教中人啊?”

“这里名叫普什卡,是天竺边境的一座小镇,毗邻灵山。”张老汉说道:“在我们这里,佛教一直都被推崇到极高的位置,家家都供奉佛祖,户户都信仰佛法。我们都相信,只要经历苦难虔心礼佛,就可以往生到极乐世界去呢。”

金蝉子心底一阵五味陈杂,他转而问道:“听施主您的姓氏不像是天竺人啊。”

张老汉答道:“大师睿智,小老儿是中原人。”

“那……”

“大师有所不知。”张老汉认真的说道:“早在前隋大业八年,我就跟从乡人躲避战乱来到了天竺,并在这里落户生根。这普什卡小镇中有将近六成都是来自中原的汉人,我们当中最为显赫的氏族就要数高姓了,他们住在三十里外的城内高老庄中,是整个普什卡最大的汉人势力。”

金蝉子点了点头,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叹了口气问道:“施主,此地前依山峦,后靠大河,应是一处富饶佳境,可却为何如此贫瘠?”

“唉。”张老汉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有些沮丧的说道:“不瞒大师,我们背依的这条流沙河号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这河中之水乃是弱水,不育生灵且浮力极低,只有一种采自前山的原木方可浮起,小老儿那条小船就是早年采那木材制成,可现如今高老庄买下了前山并封山自采,所以这流沙河上就罕有渡人了。而要说起那前山,就更为奇怪了。那山形若覆掌,五指俱在,其名为两界山,又称五行山,此山只在山麓下生些植被,但在那山上,却是寸草不生。更有传言,说在那山下压着一只老猿,时至今日,已有五百年了。”

“庸人自扰。”金蝉子不觉嗤笑,也正在这时,莲儿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上来,摆在了桌上。

“请玄奘大师用斋。”她一边摆着碗筷,一边恭敬的说。

金蝉子微笑着合手道谢,但当他揭开锅盖的时候,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在了脸上。

这锅热汤,是用外面那个长在藤蔓上的小南瓜熬成的。

金蝉子怔住了,他抬起头,映入眼眸的却是父女两人无比虔诚的目光。

眼前的此情此景令金蝉子心如刀绞,他轻轻推开眼前的碗筷,续而问道:“不知施主家中有几口人?”

“三口。”张老汉答道:“我的老伴儿走得早,给我留下了一儿一女。小女莲儿今年二十有四,而我那小儿子今年才只有十七岁。我又老又没用,只会在流沙河上干些摆渡的营生,可现在来渡河的人越来越少,这个家就全仗着他出去在镇窑上烧制佛宝赚些官饷补贴家用。”

“烧制什么?”金蝉子一诧。

话音未落,门帘嘭的一声就被掀开了。

门帘带起一大片飞扬的尘土,只见一个男孩迈着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皂色的小衫,虽然身材不高,却显得十分结实。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将他的脸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

一旁的莲儿笑盈盈的走上前来,用一块洗热的毛巾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泥土。

“这就是我的儿子,小柱子。”张老汉对金蝉子介绍道,他转而对小柱子喊道:“你这小子真没个眼色,还不快过来拜见玄奘大师!”

金蝉子双手合十,起身向小柱子欠身行礼。但是小柱子看到他后,非但不还礼,反而厌恶的一撇嘴,他哼了一声后兀自坐在了桌边的板凳上,全然不顾金蝉子还在站着。

一时间气氛非常尴尬,张老汉的脸色立时显得有些恼怒,他伸手用力拧了一把小柱子的耳朵,大喊道:“你这臭小子!你怎么可以对大师如此无礼?”

小柱子吃痛的捂住耳朵,他往后一闪身,愤恨的瞥了一眼金蝉子,他委屈的大声说:“全都是因为这群秃驴,今天在工地又倒下了三个工友!”

“什么?”未等张老汉训斥,金蝉子的眉梢陡然一翘,他转过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金蝉子的问询,小柱子撇过头去,不去理会他。

这时,一旁的莲儿走上前来,她有些怯生生的说:“大师,您远道而来,自然不知道我们此处的艰辛。在我们这普什卡小镇,前依荒山后傍恶水,再加上土地贫瘠,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和我家一样,勉强靠着几亩薄田或一点儿小手艺糊口度日。”

“唉。”张老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但是,高老庄在此地经营十余年,他们的势力在这儿俨然已经成了土皇帝一样的大地主,而官府也与其沆瀣一气横征暴敛,搞得我们这里更是民不聊生。近日,那高老庄来了一批僧人,听那高家人说,这些僧人是他们家高老太爷花重金请来的西天高僧,要为他们兴建庙宇,再给佛祖敬献贡品,以保佑我们此处风调雨顺。于是官府下了告示,命令全镇人口铸造佛宝,礼献诸佛。”

说到这,张老汉的眼睑低垂了下来,他沉重的说道:“我们不是不爱戴佛祖,但是这徭役实在是太重了。”

听罢,金蝉子点了点头,他把手搭在张老汉的肩上,问道:“施主,那究竟是什么佛宝?竟需要全镇人口合力完成。”

“此物……小老儿也不知其详。”张老汉抬起头说:“我只知道这件佛宝,名叫琉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