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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两个时辰,车帘透进来的光从午时的白亮变成了申时的金黄。
李繁花在车厢里重新包了右手掌心,旧绷带解下来时扯掉一层刚结的薄痂,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干净棉布缠紧,打了三个活结,然后掀起帘布往外看了一眼——皇宫东侧门的红墙已经到了。
车外禁军统领低喝一声,马车减速拐进东侧门,车轮碾过内廷铺地的青石板,声音从闷响变成尖锐的碾磨声。车速在御厨房后院外停住。
李繁花掀开车帘下车,右脚踩地时脚踝钝痛让她顿了一下。她左手扶住车辕,视线扫过宫道——祁恒之站在御厨房门外三步处,左手按在剑柄上,右肩新包的竹片夹板在衣袍下凸出一块,肩胛处的棉布被渗出的药膏浸成深褐色。他看见她下车,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左手指节在剑柄上松开又握紧。
她移开视线,跟着宫人往里走。穿过御厨房后院时路过一排晾晒的药罐,瓦罐口用粗布蒙着,散发出一股苦参和当归混合的涩味。她吸了一口,肺泡里那股积水的湿啰音在第三次呼吸时响了一声,她压住咳嗽,改成浅吸。
宫人推开御厨房的门,热浪裹着油烟气直扑到脸上。
李繁花右脚跨过门槛时,掌心绷带在门框木楞上刮了一下,疼得她后槽牙咬紧,但脸上没变色。她走进灶间,眼前十二个灶台排成东西两列,每个灶眼里明黄的火苗蹿出炉口半尺高。靠东侧第三张灶台空着,台面上摆了一套新铁锅和三个白瓷调味罐,釉面反着灶火的光。
对面东二灶台前站着洛林生。
他左手捏一截白萝卜,右手握小刻刀,刀刃在萝卜上转出花瓣边缘,一片片萝卜花瓣薄得透光,落在他手边的青瓷碟里。他在雕菊花,五瓣菊,花心还没刻出来。雕花的右手小指翘起,掌根压在案板上保持稳定。
他没抬头。
“南垂镇酒肆的灶台太低,”他嘴里说的却是这个,声音不高,在灶火和切菜的噪音里刚好够她听见,“你调面糊时右手要抬到肩高才能搅开绿豆粉——三份绿豆粉两份麦粉一份糯米粉,水要一点点加,加到面糊能挂在勺背上三息不落。”
他说话时手里雕花的动作没停。
“这个比例炸出来的脆皮确实不错。”
刀刃削下最后一瓣花瓣。他把萝卜花放回青瓷碟,抬起头来。
李繁花手指在灶台边沿按了一下,掌心绷带在石面上硌得发麻。她没立刻回答,眼睛扫过御厨房里的其他御厨——他们手里的菜刀停了半拍,又继续切,但切菜的节奏慢了。都在听。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
洛林生把那朵萝卜菊推到灶台边,看了她一眼,手指沾了灶台上撒的面粉,在案板上画了一道斜线。线从左上往右下走,尾端微微往上勾——那是山脊的轮廓。
“皇上的意思是让你赢。”他说“意思”两个字时停顿了半拍,“但你若做那道菜,就是自寻死路。”
他没有说菜名。手指在那道面粉线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李繁花看着那个凹陷。
山脊线,断崖,凹陷。她脑子里闪过南垂森林里那片断崖的轮廓线——那天策马冲到崖边时悬崖边缘也是这个弧度,崖壁上的岩石被风化得凹进去一块,跟他在面粉上戳出的凹陷角度一模一样。
她右手不自觉地从灶台边抬起,拇指和食指在身侧搓了一下,像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面糊是好面糊,”洛林生继续说,手指在面粉线尾端又划过一道细线,“但你若把它倒在烧红的铁板上而不是油锅里,它就不是脆皮,是焦土。你想做焦土,可想清楚了——焦土长不出花来。”
李繁花松开手指。
她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再开口时声音很稳,但尾音带着一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洛大厨在南垂镇的眼线挺勤快。连我调面糊的手法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调的这份面糊里,还加了一味你猜不到的料。”
这话是说给洛林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右手重新握住灶台边沿,掌心绷带在石面上按出一圈汗渍。疼痛让她的思维更清晰——酒肆掌柜问她“面糊能挂多久”时的语气浮上来,当时以为他是嘴馋,现在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不是好奇,是测试。
洛林生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皮。
他没接她的话茬,低头继续雕萝卜。这次雕的不是花,是一片荷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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