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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祥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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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百官们站在原地,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侧过脸,有的人望着殿外铁笼的方向,不敢与朱兴明的目光对上。

朱兴明回到御座,重新坐下,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轻声说了两个字:“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华大冰从地上扶起,带出了太和殿。华大冰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开口求饶,只是在被扶起时膝盖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自己站稳了。

他低着头走出去,站在朝班前列的几个官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空气凝滞,像是一阵风忽然停了,然后又继续吹动殿外的树梢。

朱和壁站在丹陛之下,也沉默着。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典籍里看来的,可他知道父皇不会认错。

他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出声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沉默里。

华大冰被关进诏狱之后,起初只是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想起自己看见那只长颈鹿的时候,确实从心底里认定那是祥瑞。他没有犹豫过,也没有怀疑过。

那东西长得太不寻常了,不像是凡间能有的,不是麒麟又是什么呢?他又想起自己写那道奏疏时斟酌过的每一个字,想把事情说得再圆满一些,把祥瑞之名再坐实一些。

现在那些字正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每一个都像是当初落笔时的手感,纸页的触感和墨水的余味。

三天后,他开口了。他说那只长颈鹿是福州港外一艘西洋商船运来的,那个船长告诉他这是一种产自遥远非洲的奇兽。

他当时觉得机会难得,这奇兽如果献上去,说不定能博个彩头。

他说他没有起过害人的念头,也没有想过要把朝廷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只是一时起了贪念,想着把这东西说成祥瑞,能为自己将来的考评和仕途添几分光彩。

他交代完之后坐在牢里等着判决,牢房里只有门缝漏进来的细碎光线。

长颈鹿没有被送回福州,也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等死。

朱兴明让工部在御花园西侧建了一座宽敞的棚舍,四周用木栏围出一片空地,棚舍里铺了干草,设了水槽和食槽。

那长颈鹿从铁笼里放出来的时候,先是站在原地不动,然后缓缓迈开步子走了一圈,走到棚舍中央的干草堆边停下来,低头嗅了嗅地面上的草屑,然后站在那里,细长的脖颈微微抬起,望向远处的天空。

宫里的人刚开始不知道它吃什么,有人试探着放了新鲜的树叶进去,它低头吃了几口。

后来工部的人从南洋商船那边打听清楚了它的习性,知道它是以树叶、嫩枝和草料为食,便定期从御花园和西苑采来新鲜枝叶送过去。

时间久了,它渐渐适应了新环境,每日站在棚舍前的空地上,以它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步伐在围栏内踱步,偶尔低下头安静地吃几口草料。

宫里的宫女和太监路过时偶尔会停下脚步看几眼,但不会停留太久。有人私下里说,那不是麒麟,是西洋传来的长颈鹿。听的人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又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华大冰的案子在刑部审了半个多月,经过一系列的查证和核实,最终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

行刑前一天的下午,他提出想见一见那只长颈鹿。押解他的狱卒向上禀报后,他被带到了御花园西侧的棚舍前。他隔着木栏,看着那只正在低头进食的长颈鹿,目光落在它的脖颈上,落在它的斑纹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跟着狱卒走了,没有再回头。长颈鹿没有抬头,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新铺的干草堆旁,耳朵微微转向声音的来向,又缓缓转了回去,像是那个站在木栏外看了它许久的人,与它站立的那片土地一样,不值得惊动,也不值得留意。

朝堂上的议论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人责怪华大冰不该欺君,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遇见这样的“祥瑞”。

有人说:“幸亏皇上识得此物,否则那华大冰就要带着这份假祥瑞一路升上去了。”

有人则低声嘀咕:“此物连名字都叫得出,咱们都是头一回见,皇上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话传了几天就散了,也没人真的去查证。

那些曾经争相写诗献赋鼓吹祥瑞的官员,也渐渐收起了笔墨,把已经写好的颂文悄悄锁进了抽屉。

有人说他们已经私下销毁,有人说他们只是不再提起,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在书案上回荡。

朱和壁没有追问父皇是如何认识长颈鹿的,只是在某天傍晚去宁寿宫请安时,随口提了一句:“那头长颈鹿,御花园那边养着还行。”

朱兴明正低头翻一本书,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别饿着它就行。”

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了结的旧事,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卷起,在檐角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只长颈鹿在御花园里住了下来,安静而无声。

它每天早晨站在围栏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偶尔低头吃几片树叶,然后继续以它那与生俱来的、从容的步态踱步。

路过的宫女太监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不再驻足围观。

有时候也会有大臣路过,隔着木栏看两眼,摇摇头走了

但没有人再写诗献赋,没有人再提什么祥瑞,也没有人再向皇帝进献此类奇物。

那长颈鹿的来历被记入了一份不起眼的存档,附注写着“系西洋商船所携,非祥瑞”,连同华大冰的案卷一起,被归入了档案库的一个角落。

偶尔有年老的官员回忆起这桩事,也只是说一句:“那年福州献来一只异兽,说是什么麒麟,被皇上认出来了,叫长颈鹿。”

听的人点点头,应一声“哦”,没有追问更多,只当作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而那只长颈鹿依然站在御花园西侧的棚舍前,以它自己的方式活着。

它的目光总是越过围墙望向远处,细长的脖颈在风中微微转动,像是在寻找某个来自故土的回响。

风吹过围栏,那些被啃过的枝叶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静静流转。

御花园里,只有风还在轻轻吹着,把那一片被啃过的枝叶晃了又晃,像是有什么话正沿着树梢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