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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冠冕堂皇,但完全没有给出具体的、可操作的意见,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表态。这让我心里不禁又泛起一丝疑虑:丁洪涛对田嘉明的事,到底是种什么态度?他之前向田嘉明索要回扣的传闻,难道并非空穴来风?如果真是那样,那他此刻这种“支持保护”的表态,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几分。
刘志坤跟在我旁边,小声说:“县长,先去食堂吃饭吧?具体细节,边吃边聊?”
我摆摆手:“志坤啊,这事处理不好,我心里不踏实,饭也吃不下。这样,我们现在就直接去公安局,见见田嘉明。你从宣传部长的专业角度,也一起帮着分析分析,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最稳妥。”
刘志坤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县长,您这可真是高看我了。就咱们县委宣传部这点水平和资源,应付日常宣传还行,跟这些上面来的大媒体记者打交道,特别是这种敏感事件的采访,我们真是从来没经验,心里没底啊。以前那些报道,多半是约稿,我们准备好材料和润笔费,对方帮忙润色发表。这种主动上门、带着问题来的采访,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定:“什么事都有第一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事,躲是躲不掉的,必须正面应对。走吧。”
谢白山很快把车开到县长办公室门口停下。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在秋风中摇曳。看着这小花园里无人打理却生机勃勃的花草,我不由得想起前任县委书记李泰峰。
李泰峰在的时候,每天早上最喜欢拿把剪刀,在县委大院各个办公室门前的小花园里修修剪剪。那时候,县里的干部似乎个个都成了业余花匠,闲暇时摆弄花草成风。可自从李泰峰被调查后,就很少有人再伺候这些花花草草了。
奇怪的是,没了人的干预,这些花草虽然长得狂放了些,少了些规整,却另有一种自然、旺盛的美感。或许,当人拿着剪刀按照自己的意愿修剪时,人觉得花草美丽了,但花草自身未必觉得舒服。没有人的干预,它们或许更自在些?只是,花草不会说话,又有谁会在意几株植物的感受呢?这念头一闪而过,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到县公安局。临近下午一点,院子里很安静。我推开田嘉明办公室的门,只见他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像是老了七八岁,完全没了往日公安局长的那股精气神。
田嘉明正对着窗户发呆,听到开门声,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连忙站起身:“县长!您……您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把他按回座位,随手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我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用一种尽量放松的姿态看着他。
“我来了你不高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想见人,但我这个县长来见见你这个公安局长,总可以吧?”我语气平和,没有一上来就提那棘手的三颗子弹的事。
田嘉明搓了搓脸,重重叹了口气:“哎呀,县长,您这一来,我……我这心里更乱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注意到他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指甲钳,随口说道:“怎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剪指甲?”
田嘉明苦笑一下:“哎呀,看您说的。这不是县里开环境卫生大会嘛,这大环境要整治,我个人的卫生,总还得注意点吧。”
我看着他邋遢的样子,叹了口气:“亏你还知道要注意个人卫生!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县公安局一把手的气象?不就是点事情嘛,至于这样不吃不喝、不修边幅地折磨自己?组织上不是在想办法解决吗?”
田嘉明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县长,您是了解我的。我田嘉明不是怕事的人。可这次……唉!我心里这个疙瘩,解不开啊!我给组织、给市委添了多大的麻烦!就因为那三颗子弹……我现在是寝食难安啊!”
我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事情已经出了,关键是妥善处理。郑红旗书记那边已经有明确态度,不会承认那三颗子弹的事。现在的关键,在于你!在于你田嘉明,要不要承认!”
田嘉明猛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痛苦而迷茫。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县长,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盒子弹……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它不仅仅是因为……因为我想吓唬一下郑书记。它……它还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啊!东投集团在东洪设分公司的事,到现在也黄了。这件事引起的连锁反应,完全超出了我当时的想象。”
他的声音有些无奈:“说实话,县长,我和那个齐江海……以前还挺熟的。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就好像能看到他……我心里这关,过不去啊!县长,您也是老公安出身,您应该明白,有些事……它说不清道不明,但心里就是堵得慌。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做的事,自己就得承担起来。不然,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我听出了他话里强烈的自责倾向,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这很危险。
“嘉明!”我加重了语气,“现在不是讨论你个人承担责任的时候!首先要做的,是配合市委,把当前的调查应对过去,特别是要稳妥应对好记者的采访!等这件事风头过去了,该承担什么责任,组织上自有公断!你现在撂挑子,摆挑子,甚至想些不该想的,那不是负责,那是给组织添乱,是把事情往更糟的地步推!”
我示意跟来的刘志坤先出去一下。刘志坤会意,借口和万金勇政委商量点事,走出了办公室,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田嘉明。我压低声音,更加直接地问:“嘉明你……是不是在怀疑,是丁洪涛书记举报的你?”
田嘉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县长,不瞒您说,我……我最近脑子里确实转过不少念头!甚至想过,要不要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
我心里一惊,立刻严厉地打断他:“田嘉明!你这是什么混账想法!这是什么觉悟?啊?什么叫同归于尽?我们是党员干部,有问题通过组织解决!谁有问题,组织就调查谁,处理谁!但是,你告诉我,丁洪涛书记找你索要回扣的事,有确凿证据吗?”
田嘉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有!他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确!县长,这个丁洪涛,脑子里就只有钱!除了钱,他什么也不想!我们下面想办法搞点钱,有时候是为了单位,为了工作,为了给大家谋点福利。可他呢?就是为了他自己!他到我们东洪县来,根本就不是来干工作的,就是来捞钱的!”
他越说越激动:“之前有一次,就我们几个人吃饭,他喝多了点,亲口说的!他说他到这个年纪了,就想捞几个安稳钱,将来养老踏实。他根本没想和您争什么权,他就想安稳捞钱!县长,您说他这种人,连防汛救灾的物资款都敢动心思吃回扣,他现在搞这个环境卫生,您真以为他是为了县里的面貌?我看呐,他最终的目的,还是想着怎么多立项,多要钱,然后从中……”
“嘉明!”我再次打断他,语气严肃,“这些话,你有证据吗?丁洪涛同志到底有没有实际收受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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